沈音站在塌陷了一半的枯井边缘。
井底的黑泥还在翻滚。那块青灰色的无字石碑静静地蛰伏在最深处。
石碑表面的符文每一次闪烁，周围地表的阴气就会被强行抽走一分，源源不断地填补进那条半死不活的地龙体内。
这就是百鬼焚天阵的心脏。
她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碎石滚落下去，连个回音都没听见，直接被粘稠的死气吞没。
“顾家大房还真是下了血本。拿雷击木做引子，用百年怨骨雕阵眼，这手笔不去开个冥界开发公司都屈才了。”
沈音甩了甩右手沾着泥水的血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十几米外的残破祭坛上，邪修原本萎靡地跪在地上喘粗气。听到这话，他猛然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沈音的脸。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这女人看穿了。
她不仅看穿了外围的障眼法，还一眼锁定了整个风水局里最隐秘的阵眼。
那块石碑上附着顾家历代家主的生辰八字，一旦被强行毁掉，顾家大房的气运会当场断绝，而他这个主持阵法的人，也会被反噬得连渣都不剩。
“你少在那胡言乱语！”
邪修双手撑着地，踉跄着站起来。他试图用宽大的灰布长衫袖口掩饰自己发颤的手指。
“地龙不过是暂时蛰伏。你体内的业火还能烧几次？等它吸足了地脉怨气重新上来，你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现在滚出公馆，我还能做主留你一具全尸。”
沈音掏出兜里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半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关节上的污迹。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这老东西在虚张声势。地龙被业火重创，短时间内根本爬不上来。
他现在拼命用话术拖延，无非是想等阵眼把他的法力重新补足。
跟他废话纯属浪费时间。
“留全尸？”
沈音把擦完血的废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枯井里。
“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定个好点的骨灰盒吧。哦忘了，你这种背着几十条人命的邪修，死后直接下十八层地狱，根本用不上骨灰盒。”
话音未落，沈音左手手腕一翻，三枚沾着朱砂的铜钱已经夹在指缝间。
她双腿发力，整个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奔枯井底部的石碑跃去。
她要直接砸碎那个阵眼。
邪修的脸色在这一秒彻底变了。原本的青灰色直接褪成了一片死白。
他心里很清楚，那块石碑一旦裂开，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得泡汤。
顾家承诺的海外账户尾款拿不到不说，他就算逃出去，也会面临玄门和雇主的双重追杀。
退路全断了。
“这是你逼我的！”
邪修凄厉地嘶吼出声。那声音完全变了调，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灰布长衫。干瘪的胸膛上，赫然用黑狗血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聚阴符文。
没有半点犹豫，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只有小臂长短的骨剑。
这把剑通体泛着惨白的光泽，剑刃边缘淬满了幽绿色的尸毒，光是闻着气味就让人头晕目眩。
邪修双手反握剑柄，对准自己胸口的聚阴符文，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暴雨中异常清晰。
一股浓黑如墨的血液顺着骨剑的血槽喷涌而出，全数浇灌在祭坛的地面上。
沈音刚跃到半空的身形硬生生停住。她脚尖在枯井内侧的凸起岩石上点了一下，借力翻身跃回地面。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味道。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活人强行点燃自己命格时散发出的本源死气。
祭坛方向，邪修的身体正在发生骇人的变化。
他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在几个呼吸间全部变得苍白如雪，随后大把大把地脱落。
他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水分被完全抽干，变成了一层紧紧贴在颅骨上的老树皮。
三十年的阳寿，在这一击之下，被他强行献祭给了脚下的大阵。
“阵在人在！”
邪修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眼珠已经完全被黑色的煞气填满，看不到半点眼白。
“我死了，你也得陪葬！”
伴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诅咒，周围的空气温度暴跌。
空气中游离的雨水和煞气在献祭能量的催动下，发生了实质化的凝结。
无数根手腕粗细、长满倒刺的黑色冰锥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
每一根黑刺都锁定了沈音的要害。
这些由煞气结晶化形成的东西，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连防弹装甲都能轻易扎穿。
沈音站在原地。
她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符咒。
她看着那个把自己钉在祭坛上的老疯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拿自己的命去喂阵法，顾家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音摇了摇头。
这老东西根本不懂因果。他以为用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借着命格燃烧的爆发力就能拉人垫背。
但他忘了，玄门中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的本源暴露在敌人面前。那把骨剑上，现在缠满了这老东西的命数。
满天的黑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朝沈音砸了下来。
邪修枯萎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嚣张的丫头被扎成筛子的惨状。
就在黑刺即将触碰到沈音鼻尖的当口。
沈音动了。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结印防御。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画了一道极其简单、却透着古老韵味的符文。
“想死？”
沈音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还不配脏了我的手。”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赤红色丝线，从她指尖激射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玄门九阶中只有达到‘天命’境才能触碰到的禁忌——引果线。
赤红色的丝线无视了漫天飞舞的黑刺，直接穿透重重煞气，精准无误地缠住了邪修插在胸口的那把骨剑剑柄。
邪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拉力，直接作用在他的本源命格上。
“你......干了什么？！”
他惊恐地想要伸手去拔出骨剑，但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被一股灼热的力量烫得皮开肉绽。
沈音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右手猛地往回一拉。
引果线绷直。
原本刺在邪修胸口的骨剑，在半空中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它脱离了邪修的手掌，带着比刚才射出黑刺时快上数倍的恐怖动能，倒飞了回去！
扑哧！
骨肉碎裂声响起。
倒飞的骨剑直接从邪修的胸膛正中央穿透过去，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干瘦的身体飞起，向后滑行了十几米，最后“咚”的一声，将他死死钉在了公馆后院那堵残破的青砖墙壁上。
漫天的黑色冰刺失去了施法者的气机牵引，在距离沈音不足半米的地方轰然溃散，化作一滩滩恶臭的黑水落在泥地里。
邪修被钉在墙上。
他的双脚悬空，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黑狗血和毒素混合的液体顺着青砖往下淌。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通透的大洞，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致命的重创彻底摧毁了他的生机。三十年阳寿的献祭被强行打断，反噬的力量正在寸寸崩断他的经脉。
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墙上等死。
沈音拍了拍手，连正眼都没再看他。
她转身，准备继续去解决井底的石碑。
变故就在这一秒发生。
枯井底部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像是岩石碎裂，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吞咽着极其丰盛的血食。
沈音停下脚步。
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倾斜。
邪修虽然被钉死在墙上，但他刚才献祭出来的那股庞大能量，并没有因为他的濒死而消散。
那三十年的阳寿和满腔的怨毒，化作一股实质化的红雾，顺着地脉的裂缝，全数倒灌进了枯井之中。
百鬼焚天阵的核心，将这股送上门的精纯死气照单全收。
原本被业火重创、只能蜷缩在井底修补身躯的地龙，得到了这股致命的补给。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地底炸响。
井口的青石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掀飞。成吨的烂泥和碎石冲天而起，砸在后院的各个角落。
一头比之前庞大了一倍不止的恐怖阴物，从井底硬生生挤了出来。
它已经不能被称为地龙了。
吸收了邪修的阳寿和阵法的极限催化，这东西褪去了原本身上那些死气凝结的鳞片，躯体完全实质化，变成了一只身高接近三层楼的巨型恶鬼。
巨鬼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肉瘤，每一个肉瘤里都有一张痛苦挣扎的人脸。
它的双臂粗壮得夸张，指甲长达半米，如同十把锋利的铡刀。
最棘手的是，它身上不再只有纯粹的阴气，还混杂着邪修献祭带来的活人命格之力。
普通的驱邪手段，对这种半人半鬼的缝合怪根本起不了作用。
沈音右手重新扣住几张符纸。
她紧紧盯着巨鬼的动向。这东西体型变大，破坏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如果要硬拼，她必须找准它体内那股命格之力的运转节点，一击切断。
巨鬼低着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鼻子部位的两个血窟窿剧烈翕动着。
它在嗅探周围的气味。
沈音身上的业火余威还在，那股纯正的阳刚之气让巨鬼本能地感到忌惮。
它虽然狂躁，但趋利避害的本能却没有消失。
它没有选择立刻攻击沈音。
巨鬼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公馆后院左侧的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偏房。
那边，躲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活人。
那是节目组的导演、摄像师，还有几个被吓破了胆的明星嘉宾。
他们从外围防线崩溃开始，就一直缩在这个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极度恐惧散发出来的活人气息，在巨鬼的感知里，简直就是一顿毫无抵抗力的满汉全席。
只要吞了这些带着鲜活生气的血食，它就能彻底摆脱阵眼的束缚，成为真正游荡在阳间的灾厄。
巨鬼发出一声贪婪的嘶吼。
它直接转过身，放弃了沈音这个难啃的骨头，迈开粗壮的双腿，带着踩碎青砖的沉重脚步声，朝着偏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偏房里。
胖导演看着那座肉山一样的怪物朝自己这边扑过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张大嘴巴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怪音。
摄像师连手里的机器都拿不稳了，镜头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距离他们最近的，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巨鬼只要挥动一下那锋利的爪子，这十几个人就会变成一堆碎肉。
沈音站在原地。
她看着巨鬼狂奔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偏房里那些彻底绝望的普通人。
救，还是不救？
如果现在冲过去拦阻，她等于放弃了攻击阵眼的最佳时机，甚至会被这只处于狂暴状态的怪物拖入苦战。
如果不救，这十几条人命马上就会填进怪物的肚子里，因果业障会直接算在顾家头上，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沈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