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裂缝越扯越大。细密的黑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带着要把整个夜空切碎的架势，兜头罩下。
沈音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烂泥里碾出一道深坑。她抬头看着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缝。
乱流顺着裂缝往外涌。周围的空气被搅得一团糟。
不远处的半截院墙被这股气流扫到，青砖连个响都没听见，直接化作一滩粉末。
风里夹着百年腐土的腥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节目组人员，此刻连跑的力气都没了。胖导演双手抱着脑袋，肥胖的身躯蜷缩成一个泥球。
旁边那个流量小花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名贵的定制长裙早就在烂泥里泡成了抹布。
这要是处理不好，让这股狂暴的能量冲出公馆范围，整个外环的街区都得跟着倒霉。
“顾家大房这帮蠢材。”
沈音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这阵法一旦彻底崩盘，反噬的业障少说也能把这几个平民碾成血沫。
她要是不管，天道记账的时候，这笔人命债绝对有她一份。
今天这趟活儿本来是奔着捞好处来的，要是背上一身业障回去，这买卖就亏到姥姥家了。
得把这股能量压下去。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团还没完全熄灭的业火重新聚拢。
刚转化过来的纯阳灵力顺着经脉往上冲，逼着她把手里的火莲再次撑开。
“救......救命......”
墙角那边传来几不可闻的动静。
那个被自己的骨剑钉在墙上的老疯子还没死透。他干瘪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白翻起，上面布满血丝。
顾家的阵眼被毁，最先遭殃的就是这个主阵的耗材。
地脉里倒灌上来的黑色乱流，顺着他脚底下的青砖缝隙往上爬。
那些黑气活物般，顺着他小腿的皮肉一路往上钻。
“顾承泽......你答应过我的......”
老疯子喉管里挤出几个破音的字眼。他拼命转动眼珠，企图寻找不存在的救兵。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墙皮，抠下大块的白灰。
黑气钻进他的七窍。他的皮肉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鼓胀起来。
沈音冷眼看着这一幕，连阻拦的打算都没有。
“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你真指望顾承泽那个阴谋家会留着你这个活口？”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疯子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后院回荡。他的身体在黑气的拉扯下，从四肢开始，寸寸断裂。
断裂的伤口处干瘪发黑，一团团黑色的怨气直往外冒。
不到十秒钟。
墙上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骨剑，和一滩黑色的灰烬。风一吹，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主阵人魂飞魄散。
失去了邪修残魂的支撑，那具由一百零八个怨魂缝合而成的巨鬼，终于撑不住了。
庞大的肉山在原地剧烈摇晃。那些暗红色的肉瘤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黑色的脓水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组成巨鬼身体的几十张人脸，同时发出了悲切的哀鸣。
这种声音脱离了之前的狂暴嘶吼，带出了一种跨越了几十年的悲凉。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巨鬼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一百零八道焦黑的影子，从那具庞大的残躯里剥离出来。
这些影子在半空中飘荡，漫无目的。他们身上沾满了黑色的业障，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
周围的温度直线下降。烂泥地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胖导演打了个喷嚏，鼻涕直接甩到了下巴上。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半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麻烦。”
沈音咬破右手中指。
纯阳之血冒了出来。
她将带血的手指按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下一道清心符。
这些怨魂被困在阵法里当了几十年的养料，早就失去了理智。
如果不趁着现在把他们的神智唤醒，等这股能量乱流把他们卷进去，这些魂魄就会彻底变成只管杀戮的怪物。
到时候，超度就成了笑话，只能全部打散。
那可是一百零八条人命的功德。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有了这些功德，她稳固通灵阶的底蕴就有了着落。
就算拿去跟天道换取顶配的玄学修为，这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音双手合十。
沾着血迹的掌心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字正腔圆的咒文从她嘴里吐出。
她十指交扣，手腕翻转。
随着咒文的念诵，一圈圈金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碰上克星般，被强行抚平。
半空中那些要命的黑色裂缝，也在金光的修补下停止了蔓延。
金色的波纹扫过那一百零八个焦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发出痛苦的嘶喊。他们身上的黑色业障在金光的冲刷下，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五十年前的记忆，被这道清心咒强行塞回了他们的脑子里。
沈音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挣扎的影子，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强行超度这种级别的百年怨魂，对她现在的身体负荷极大。
她现在的经脉简直就是拉满的弓弦，随时有崩断的风险。
“罪业已了，还不醒来！”
这声厉喝夹杂着通灵阶的威压，直接穿透了整个公馆。
半空中。
等到剩底的那个影子外壳剥落。
原本面目全非的怨魂，露出了他们生前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百零八个穿着各色戏服的年轻男女。
有的穿着大红色的蟒袍，有的披着青色的水袖。他们脸上的油彩早就斑驳，全被迷茫和悲伤遮了过去。
有个拿着花枪的武生，正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枪头发愣。几个穿着水衣子的小学徒，吓得抱作一团。
空气中那种肃杀的戾气散去。
满院子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怨。
他们缓缓落在地上。脚尖点地，全无声息。
那个穿着蟒袍的老生站在最前面。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两鬓却已经斑白。
他看着周围变成废墟的公馆，又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班主......我们这是......”
旁边一个小花旦打扮的女孩走上前，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
“我们死了。死在五十年前那个大雪天。”
班主的声音很轻，带出无尽的沧桑。
沈音放下双手。
经脉里的纯阳灵力已经被榨干了七七八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公馆上空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狂暴的乱流也被清心咒彻底压制。
这场波及整个外环的风水大劫，算是勉强兜住了。
胖导演和那几个工作人员还躺在角落里装死。他们虽然被阴气侵蚀了一部分阳气，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回去喝几天符水，养个大半年也就缓过来了。
沈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随手擦了擦指尖的血迹。
“行了，别在这上演苦情戏了。阴阳路已经开了，你们该上路了。”
她指了指后院那扇被阴风吹开的破木门。
门外，一条隐隐约约的青石板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通往地府的引魂道。
那些戏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沈音。
他们虽然恢复了神智，但骨子里的那种执念并没有消散。
班主迈开步子，走到沈音面前。
距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败的蟒袍，双手抱拳，对着沈音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沈音侧了侧身子，没受这个全礼。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不过是顺手把你们捞出来，别给自己加戏。”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盯着班主那双半透明的手。
“你们被顾家大房镇压在这里这么多年，就没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直接切入正题。
这趟活儿虽然捞到了那位太子爷的命格紫气，但顾家大房这笔账还没算清。
她总得拿点筹码去跟那帮资本鳄鱼谈判。顾家既然敢布这么大的局，绝对留下了不少首尾。
班主直起身子。
他那张涂着油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是苦涩的表情。
“大师是个痛快人。”
他伸手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当他的手再次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本被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账册。
账册的边缘满是焦痕，封皮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当年那些畜生买我们命的铁证。”
班主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晃动。
“他们要在这块地上建风水局，嫌我们戏班子碍事。不仅放火烧了我们的戏台，还把我们活生生钉死在井底，拿我们的怨气养阵。这本账，是我当年拼死从他们管家手里抢下来的。”
他把账册递到沈音面前。
“这上面，记着当年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的名字。包括顾家那位老太爷的亲笔签字。他们以为烧了戏班子就能毁尸灭迹，却没料到这账册被我吞进了肚子里，带到了地下。”
沈音伸手接过账册。
触手冰凉。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转账记录和人名。虽然被阴气侵蚀了五十年，但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顾家大房。
这四个字在账册里出现了不下十次。每一笔转账后面，都跟着一条人命的价码。连买通当时巡捕房的疏通费，都记在上面。
沈音把账册合上，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
“这东西我收下了。你们的因果，我接了。”
她话少得可怜。
但对于这些被困了五十年的怨魂来说，这句话就是最大的解脱。
班主再次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百零多个戏子挥了挥手。
“走吧。这人间，咱们不留了。”
一百零八个穿着戏服的影子，排成一列，慢慢走上那条青石板路。
雾气翻滚，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音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转身走向那几个还在装死的工作人员。
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胖导演的屁股一下。
“别装了。活干完了，结账。”
胖导演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他满脸都是泥水，看着空荡荡的后院，两腿一软，又跪在地上。
“大......大师......那些鬼呢......”
“送去投胎了。”
沈音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我救了你们几条命，这直播的分成，是不是得重新谈谈？”
胖导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谈！必须谈！大师您说几成就是几成！我老王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他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资本的命令，能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比什么都强。
“算你识相。先把直播切断，剩下的事，咱们出去慢慢聊。”
沈音扫了一眼地上那台摔碎了镜头的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证明直播一直没断。
刚才那些画面，估计早就让直播间里的网友吵翻了天。这热度，足够她拿着去跟那些顶级资本叫板了。
公馆外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警戒线外。
车窗降下一半。
顾承泽坐在后排，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名表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他抬头看着公馆上空。
那里原本聚集着一层厚厚的乌云，现在已经完全散开了。连带着那种压抑的磁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转过头。
“大少爷，里面的动静停了。看样子，阵法已经彻底运转起来了。”
顾承泽把玩着手里的雪茄，眼底满是算计的精芒。
“那个老东西虽然贪财，但办事还算靠谱。只要阵眼把那个煞星的气运转移到我身上，这京城的天下，就该换人坐了。”
他根本不知情，里面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阵眼，不仅被烧成了灰，连带着他爷爷当年造下的孽债，也已经落到了沈音的手里。
他更不知情，那位传说中暴戾嗜血的京圈太子爷的残破命格，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沈音的玉葫芦里。
“让公关部准备通稿。”
顾承泽吩咐了一句。
“等明天天一亮，就把那个全网黑的糊咖死在凶宅里的消息放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作死女星夜探凶宅，自食恶果’。”
他把雪茄扔出窗外。
“这年头，死人才是最听话的。”
助理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平板。
“大少爷，网上现在的舆论压不住。那个糊咖的直播间一直没断，虽然画面很模糊，但刚才好像有不少网友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顾承泽皱了皱眉。
“花钱撤热搜。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已经撤了三次了，但热度反而越来越高。看走势是有路资本在背后推波助澜。”
助理的声音有些发虚。
顾承泽的脸色沉了下来。
“去查。看看是哪家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候触我们顾家的霉头。”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管是谁，等我拿到了那个煞星的气运，都得给我乖乖趴下。”
公馆内。
沈音把账册收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
“这大半夜的，指不定哪个缺德玩意在背后算计我。”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没有信号。但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却在疯狂跳动。
这场生死局，不仅让她突破了通灵阶，还拿到了一手王炸。
接下来，就是看顾家大房怎么接招了。
沈音跨过地上那扇破烂的木门，朝着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几张残破符纸。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