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铁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百米高空的冷风灌进断裂的穹顶豁口,将工体看台上空厚重的血腥气吹散了半尺。
工字钢被扭成麻花形状,断裂处的钢纤维泛着白茬。
陆宴之站在横梁正中,身上的黑色大衣下摆被暴风扯得猎猎翻卷。
他胸口处的黑色命纹顺着脖颈向上爬,皮肤底下的青黑脉络突突跳动,每走一步,脚下的精钢桁架就发出一记沉闷的低鸣。
“陆家小儿,你真当这京城的天,随你翻弄?”
守在采光顶钢架四角的二十四名灰袍道士同时立起身。
他们脚踩七星步,手里握着巴掌大小的明黄色铜印,二十四枚铜印底部刻着朱红的天师降魔篆,迎着狂风高高举起。
“二十四山向,玄黄定乾坤!”
领头的长须道士暴喝出声。
嗡——
二十四方铜印引动场馆上空的无形屏障,黄蒙蒙的重压顺着风道当头砸下。
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迅速凝固成整块铅石。
沈音站在东看台下的阴影里,喉咙微动,低头咳出一小团血沫。
“来得倒是挺快。”
她抬手抹掉唇角的殷红,掌心扣着半枚残碎的符纸。
“可惜挑了个最硬的核桃啃。”
那二十四方宝印结成的玄黄大阵,正是天师府用来压制地脉震荡的立派基石。
印阵不碎,整个工体主场馆的死气就只能进、不能出,活人被关在里面,迟早要被磨灭神魂。
“起印,引雷!”
长须道士根本不给陆宴之站稳的机会,桃木短剑在掌心划开血口,精血涂抹在印钮上的狻猊吞口处。
轰隆!
工体地下变电所的地脉电枢突然共振。
粗壮的蓝白雷弧顺着体育馆四根巨大的承重立柱逆流而上,眨眼间汇聚在穹顶破口。
阴雷没有正统天雷的煌煌正气,反而透着股腐烂排污管道的恶臭,噼啪炸响声中,化作四条碗口粗细的电蛇,直奔陆宴之的面门扑咬!
风暴吹乱了陆宴之额前的碎发。
他甚至没有侧身避让。
“滚。”
陆宴之右手五指虚张。
掌心里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死煞之气,在这一秒彻底撕开封印。
黑色的死火自他掌骨蔓延,顺着臂膀暴涨成一柄长达丈余的半月黑刃!
那是纯粹由死气与煞源凝聚的实体凶兵,刃锋掠过虚空,周围呼啸的风雪连同扑来的四道阴雷,竟被生生斩成两截!
电蛇在半空中哑火,化作漫天游离的蓝色火星。
“这不可能!”
长须道士手里的铜印剧烈震颤,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肉身引煞,你早就该是个死人!”
“死人?”
陆宴之迈开长腿,皮鞋踩在湿滑冰冷的钢梁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风雪落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翻腾的黑火烧成了灰烬。
“我若是死人,你们今天连入土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那双泛着猩红光晕的眸子,视线掠过狂暴的风雪,穿过百米高空,精准落在了东看台下那个满臂鲜血的单薄身影上。
沈音站在台阶边缘,迎着他的目光,眉梢微扬。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在一处。
生死契在神识深处疯狂搏动,那根无形的因果线烫得像烙铁,拉扯着彼此的心跳。
沈音看着他胸口蔓延的命纹,嘴角微扯,无声吐出几个字:
“别死在上面。”
陆宴之收回视线,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和在转头的刹那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翻江倒海的暴虐。
“二十四方玄黄印,结万山镇海阵!”
长须道士彻底慌了神,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铜印上。
二十四方宝印在风暴中连成一片璀璨刺目的金黄光带,重如泰山的气流死死扣在陆宴之头顶三寸,试图将他从百米钢梁上生生压落深渊!
“镇!”
二十四人齐声怒吼,道袍在风中猎猎鼓胀。
陆宴之脚下的工字钢主梁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铆钉一颗颗崩飞出去,砸向看台空处。
然而,男人的脊背甚至没有弯折半分。
“拿死人命换来的破铜烂铁,也配叫镇海?”
陆宴之右手倒提黑刃,左手猛然撕扯开领口的领带,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条条黑色的煞气丝线在皮肉间穿梭。
轰!
黑色烈焰自他胸口冲天而起,直接吞没了落下的暴雪。
陆宴之向前踏出一步,狂风被黑火撕裂。
“动她的人,全得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双手握住暴涨的黑刃,自右向左,悍然平扫!
没有繁复的玄门道诀,没有任何花哨的法力波动。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毁灭与死煞斩击!
数丈长的黑芒划过半空,像是一道黑色残月撕开了天地。
咔嚓——!
第一方铜印应声爆碎,化作漫天黄铜碎屑。
紧接着是第二方、第三方、第十方!
连绵不绝的崩碎声在穹顶上空连成了一片刺耳的脆响。
二十四方传承了百年的玄黄宝印,在半月黑刃的暴戾横扫之下,如枯枝般脆弱,当空炸裂成无数燃烧的火流星!
噗!
二十四名守阵弟子同时仰头喷出鲜血。
本命法器被毁的反噬顺着神魂倒灌,首当其冲的长须道士整条手臂骨骼寸寸碎裂,整个人被狂暴的冲击波掀翻,像断线的风筝从百米高空的检修步道直直跌落!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重重砸在空置的内场塑胶跑道上,摔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其余二十余人横七竖八倒在坍塌的钢梁边,捂着胸口抽搐,眼底剩下的只有对怪物的惊恐。
整座穹顶的天罗地网大阵,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长达三十米的巨大豁口!
呜——!
积压在体育馆内部的浓郁死气、血腥与十万人散发出的狂暴恶意,顺着这道狰狞的裂口疯狂向夜空中宣泄。
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骤然一轻。
看台上原本许多捂着胸口倒地抽搐的观众,呼吸逐渐顺畅起来,只是眼神依然茫然呆滞。
沈音靠在水泥柱上,识海里的嗡鸣声减退了大半。
“呼......”
她呼出一口浊气,看着高空中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家伙,还是这么简单粗暴。
不过,真管用。
穹顶钢架上。
陆宴之单膝跪在一根扭曲的悬臂梁上,喉咙剧烈起伏。
他的左臂软绵绵垂在身侧,整条小臂覆盖上一层深黑的角质层,那是强行释放体内煞源引来的反噬。
死煞如毒虫,正在疯狂啃食他本就残破的经脉。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下唇溢出的黑血,猩红的眼眸冷冷俯瞰着下方。
体育场正中央的主舞台上,重金属音乐还在通过备用线路歇斯底里狂响。
陆星野站在聚光灯正中,原本狂傲的面孔此刻扭曲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头顶被撕开的穹顶大洞,看着那些从高空坠落的天师府弟子尸体,浑身剧烈颤抖。
二十四方玄黄印......
老天师亲自布下的护顶大阵,竟然被一个活死人徒手拆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
陆星野脸颊上的腐肉被狂风吹落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干瘪发黑的面颊骨,整张脸半人半鬼,恐怖到了极点。
他脖子上的高领被脓血打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
“你以为破了顶上的阵,就能救这十万人?就能赢我?!”
陆星野仰起头,透过麦克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整个场馆内反复激荡。
十万观众被这刺耳的声音刺激,再次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沈音!陆宴之!”
陆星野狂笑起来,笑声癫狂而绝望。
他不再掩饰自己那只已经彻底化作黑爪的右手,枯瘦漆黑的指甲猛然掀开了麦克风底座的金属盖。
底下露出了一枚泛着暗红血光的微型开关。
“子时还没到,但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这十万人的三年阳寿,我现在就要收了!”
陆星野眼中闪过玉石俱焚的疯狂,枯黑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枚连接着全场十万枚追魂钉与噬血手环的总开关,狠狠按了下去!
沈音眼皮猛地一跳。
“陆星野,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