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暴雨砸在防弹挡风玻璃上,刮雨器开到最大档位,依旧刮不散眼前的泥浆。
京承高速进城段的高架桥下,三辆黑色防弹越野车横七竖八撞在扭曲的护栏上。
防空警报般的狂风卷着浓重的腥气,从撕裂的沥青路面裂口处往上灌。
两辆经过重型加固的泥头车斜插在主干道正中央,车头焊着一指厚的钢板,上面贴满了黄底红字的引煞符。
符纸浸泡在雨水里,渗出黑墨一样的黏液。
“陆爷,路基全被钻穿了,前面下陷了四米多深。”
阿力左臂吊着石膏,仅凭右手稳稳压住方向盘,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雨水。
“这帮孙子不是冲着拦截来的,是要把咱们活埋在这条沟里。”
陆宴之坐在后排,手里的军用加密对讲机已经碎成了两截。
电路板冒着青烟,他随手将残骸扔在脚垫上。
右手的骨刺旧伤在阴雨天泛起一阵钻心的闷痛,掌心处的黑色符印正顺着经络,一寸寸往小臂上攀爬。
那是沈音留下的生死契印记。
就在刚才,耳机里那声炸响传来的前一秒,他清楚捕捉到了沈音的声音。
她在工体西侧。
距离他现在的直线距离,整整二十三公里。
“下车。”
陆宴之抬手拉开车门,皮鞋踩进齐踝深的泥水里。
冷冽的雨水落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浸透黑色风衣,就被体表升腾而起的黑色雾气蒸干。
四周的荒草坡上,亮起了一双双浑浊发绿的眼睛。
十几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塌方的断层后爬了出来,动作僵硬而迅捷。
雨衣下摆翻飞,露出的手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缝合线。
天机阁的活尸死士。
“陆家主,白仙姑交代过,跨年钟声敲响之前,京城的主干道不通车。”
领头的一名死士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没有鼻梁的怪脸,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您要是现在调头回祖宅,还能保住陆家最后一口气。”
陆宴之迈出一步,泥水在他脚下炸开一圈灰色的水花。
“回祖宅?”
陆宴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白若水拿十万人命当柴火,你们这些下水沟里的老鼠也敢跳出来分一杯羹?”
死士首领没有任何废话,从袖中抽出两柄缠满黑布的长刺,反手刺进身旁两名同伴的心窝。
噗嗤!
两名活尸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胸膛豁然炸开。
没有鲜血喷涌,两团浓稠如沥青的死煞黑油顺着伤口喷溅而出,直接泼洒在泥头车的车厢底部。
车厢里,整整码放着三十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遇上这股黑油,三十具干尸同时睁开了灰白的眼珠,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那是被生生抽离命格的婴煞怨气。
黑色的怨煞汇聚成一道数米粗的浊流,如同一头张牙舞爪的恶兽,顺着泥泞的公路路面,直扑陆宴之的面门。
这股煞气里裹着最污秽的因果,任何玄门修士沾上一滴,道基当场就会被腐蚀殆尽。
他们算准了陆宴之体内煞气失衡,想借这股污秽彻底引爆他命盘里的死穴。
阿力单手拔出腰间的消音重型短铳,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特制朱砂破煞弹打进黑雾,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两团微弱的红光便熄灭了。
“陆爷小心!这东西克制生人气血!”
阿力大吼一声,抄起工兵铲就要往前顶。
“退后。”
陆宴之伸手扣住阿力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甩出三米远。
男人缓缓扯下颈间的领带,随手扔进泥水里。
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他胸口处的黑色命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在皮肤下剧烈搏动。
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暴戾煞源,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封印。
轰!
一道漆黑如墨的狂暴烈焰,毫无征兆地从陆宴之脚下冲天而起!
漫天砸落的暴雨在距离他头顶半米处就被高温汽化,方圆十米内的泥水瞬间干涸龟裂。
“凭你们这些杂碎,也配挡我去见她?”
陆宴之抬起右手,掌心虚虚一握。
一柄长达两米的半月形黑色长刃凭空凝聚,刀锋边缘跳跃着纯粹的极煞死气。
一步踏出,地面的沥青路面轰然崩碎。
陆宴之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
死士首领眼皮狂跳,刚想后撤,一道黑色的刀芒已经在眼前放大。
咔嚓!
没有任何阻滞感。
两柄精钢打造的长刺连同死士首领的双臂,被黑刃齐齐削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直接被黑色火焰附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灰烬。
“你......你疯了!强行催动煞气,你会变成活死人!”
死士首领倒在泥地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宴之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反手一刀挥出。
呼啸的黑色烈焰化作一道横跨二十米宽公路的半月弧光,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扑过来的十几个活尸死士在半空中被刀气拦腰斩断。
残肢断臂还没落地,就被黑焰彻底吞噬,化作漫天飘散的焦黑碎屑。
陆宴之拖着长刀,一步步走到那辆堵路的重型泥头车前。
车厢里剩下的干尸还在发出凄厉的尖叫,试图用怨气污染他的神魂。
男人抬起左手,修长有力的五指直接扣进了厚达一指的钢板车门里。
五指发力,坚硬的特种钢板像薄纸一样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他看着车厢内蠕动的黑色煞团,右手黑刃自上而下,重重贯穿了整辆卡车的发动机引擎盖!
轰隆!
黑色火焰顺着底盘与油箱狂暴蔓延。
整辆重达三十吨的泥头车在火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短短三个呼吸间,连车架带尸体,被生生焚烧成了一滩流淌在泥水里的滚烫铁水。
雨势越来越大。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整条公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暴雨抽打荒草的啪啪声。
阿力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咽了口唾沫。
陆宴之站在铁水旁边,右臂的黑刃缓缓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收回皮肉之下。
他抬手按住右胸,喉咙里压下一口翻涌的血气,脸色泛起一抹病态的苍白。
强行破阵的代价,是体内煞气对经脉的疯狂反噬。
但他不能停。
沈音还在工体,那张生死契上的命线正在微微发冷。
阿力快步走上前,用脚尖挑开一具尚未完全烧成灰烬的死士尸体。
从对方残破的雨衣内衬里,滑出一张塑封的硬质卡片。
卡片边缘还沾着黑血,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阿力弯腰捡起卡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污迹,瞳孔猛地一缩。
“陆爷,您看这个。”
陆宴之接过卡片。
那是一张特调局的特级通行证,上面的防伪水印清晰可见,但在签署人一栏,赫然印着一行细小的朱砂小篆。
天师府代掌门,白若水。
“白若水把特调局的内部通道给卖了。”
阿力咬着牙骂了一句。
“难怪齐锋那边说信号车瘫痪,这是内外勾结,把特调局的防线全撕开了。”
陆宴之将那张通行证捏成碎片,扔在泥水里。
“齐锋不知情,他手里没有这么高的权限。”
陆宴之抬眼看向前方彻底坍塌的路段。
高架桥断成了两截,钢筋水泥裸露在暴雨中,彻底堵死了车辆通行的可能。
“车开不过去了。”
阿力看了一眼后方停着的几辆越野车。
“徒步。”
陆宴之将外套脱下扔进车内,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迈步跨过塌方的断壁。
“二十分钟内,穿过这片防风林,赶到工体西门。”
阿力立刻点头,单手换好弹夹,紧紧跟在男人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没入漆黑泥泞的林木深处。
而在二十公里外。
国家体育场正门处。
漫天的暴雨在接近体育场穹顶的瞬间,诡异地停滞了。
八面漆黑的饕餮巨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整座场馆映衬得如同一座悬浮在人间的孤岛。
正门大理石台阶上,数十名身穿玄青道袍的天师府精锐弟子手持拂尘,神情肃穆地分列两侧。
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从主入口走下台阶。
白若水手持一柄银丝拂尘,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妖异,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逐渐失控的人海。
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粉丝队伍,直直落向西侧昏暗的转角处。
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