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黑旗撕扯着高空的罡风。
白骨粉末绘成的饕餮巨口在粗糙的旗面上蠕动,对准京城西北龙脉的走向,吞吐着粘稠的死灰雾气。
沈音单手撑在生满黄锈的铁护栏上,冲锋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架桥顶端的视野极开阔,整座工体主场馆像一只扣在地面的白瓷碗。
但在这只瓷碗四周,原本代表阳世气运的赤金光芒正在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八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
每道光柱下方,都立着四到五名身穿玄青道袍的天师府内门弟子。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柄无鞘桃木剑,钉子一样嵌在八个阵眼方位。
“沈小姐,特调局的四辆信号屏蔽车在两个街区外瘫痪了。”
齐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防风夹克,皮鞋碾碎地面的落叶,快步走上桥面。
他递过来一部加厚外壳的军用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全场十万个坐席,入座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
齐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底布满熬夜留下的血丝。
“地下变电所的负荷被拉到了红线,我们在外围架设的高倍热成像仪全瞎了,看过去只有一片白花花的高温盲区。”
沈音没接平板,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她的右耳还在嗡鸣,右眼的灰蒙盲区让视野缺了小半块。
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左眼看清那些缠绕在工体上空的因果线。
“白若水没用电网的电。”
沈音的声音很轻,被桥头的风吹散了半截。
“她抽的是那十万个活人的生机,再借变电所的强磁场掩盖阴煞波动。你们的仪器是查电路的,查不到活人身上的命债。”
齐锋的手指僵了片刻,收回平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刚才西门那边有粉丝晕倒,急救车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被后援会的人拦住了。”
齐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怒意的回答。
“那帮小姑娘手拉手筑成人墙,说这是哥哥成神前的考验,任何人带着医疗设备进场都是在玷污法会气运。我们的人要是强突,那就是群体踩踏。”
沈音侧头看了他一眼。
“天师府把人心算得很透。”
她收回视线,指向碗状穹顶最外圈的八面巨旗。
“八方饕餮黑旗引动京郊阴脉,天罡绝灵阵锁死了整座场馆的空域。现在就算调来重型直升机,只要飞进这方圆三公里,发动机的涡轮立刻会被阴煞卡死。”
齐锋呼吸一滞,抬头望向那八面在昏暗天色里招展的黑旗。
“从外面打不碎?”
“打不碎。”
沈音的右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掌心处,那道半月黑痕微微发烫,陆宴之留下的极煞死气正在皮肉下缓缓游走。
“八门全开,死门向内。陆星野今晚是连自己的生路都断了。”
她抬起两根手指,对着虚空微微一划。
“这不是用来御敌的守山阵,这是个屠宰场的大铁闸。只能从里面推,从外面砸,只会先把里面那十万头羔羊震碎成血沫。”
就在这时,挂在她左耳上的军用单边耳机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杂音。
卫星链路的加密通讯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的不是陆宴之惯常低沉平稳的语调,而是发动机野兽般的轰鸣,以及防弹钢板被硬物刮擦的刺耳尖啸。
“沈音。”
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哑,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石块滚落的闷响。
“陆宴之?你走到哪了?”
沈音抬手按住耳机,眉头压低。
“京承高速进城段,距离工体还有二十公里。”
陆宴之那边的呼吸很沉,夹杂着换挡杆被推到极限的金属碰撞声。
“整座燕山南麓的护坡塌了。不是普通的山体滑坡,滑下来的全是泡了死人骨粉的黑泥,前锋三辆开道的防弹越野车被直接砸进了护栏外面的深沟。”
沈音眼神微变。
“天师府后山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白若水在后山十七号地桩倒灌了地脉,要把我拦在城外。”
陆宴之的声音冷冽,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暴戾。
“陈武带人在前面用炸药清障,但路基下面全被钻空了,整条高架路随时会断。她怕我进场,她知道我身上的煞气能直接撕了她的引魂幡。”
沈音抬眼看向工体穹顶正上方。
那里的空气正在扭曲,一层肉眼无法捕捉的灰色屏障如同倒扣的巨钟,把整个体育场死死罩住。
场馆内部隐约传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陆星野!陆星野!”
“唯爱星野,至死不渝!”
成千上万人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隔音墙,冲上云霄。
但在穿透那层灰色屏障的刹那,原本狂热激昂的欢呼声,却诡异地变了调。
音波被阵法中的怨煞生生扭曲,落在沈音仅存的听觉里,变成了无数濒死之人的哀嚎与抓挠。
“听到了么?”
沈音低声对着麦克风说。
“他们以为自己在见证奇迹,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喉咙,给自己的棺材板钉钉子。”
“阿力跟我汇报了地下管网的情况。”
陆宴之在那头打断了她,车轮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几乎要撕破通讯芯片。
“江亦尘找到了十七号地桩的暗渠接口,但白若水把主控台设在了中央舞台的正下方。沈音,别一个人从正门进去,等我撕开这边的口子。”
“等你过来,开场钟声早就敲响了。”
沈音垂眸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现在是傍晚六点,离演唱会正式开场还有两个小时,离跨年子时收阵还有六个小时。白若水既然摆了这么大一桌席,我不去入座,她这出戏唱给谁看?”
“沈音!”
陆宴之的声音猛然拔高,透出一抹极少见的失控。
就在两人对话的这一瞬。
工体穹顶正东方的饕餮黑旗下方,一名盘坐在检修台上的天师府核心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道士猛地睁开双眼,两指并拢夹出一张紫红色的追魂符,口中急诵真言。
一道无形的精神探查神识,顺着高架桥的风势,阴毒地刺向沈音的眉心!
沈音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虚虚一握。
附着在她右臂上的半月黑痕骤然爆发出一团深邃的墨色。
由陆宴之极煞本源凝形而成的半月黑刃,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近乎虚无的黑色刀弧!
刺啦!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精神层面的生生割裂。
半空中的刀弧平滑掠过,那道刺探过来的神识被齐齐斩成两段。
两百米外的工体穹顶钢架上,那名施法的天师府道士浑身剧烈一震,张口喷出一大蓬黑血,整个人直挺挺从三十米高空的检修台上栽落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淹没在下方人潮疯狂的音乐声中,连一片水花都没能溅起。
齐锋站在旁边,甚至没看清沈音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骤然降了十几度,冻得他后颈汗毛直立。
“这柄黑刃......”
齐锋喉咙发紧。
“陆家的东西。”
沈音收回右手,半月黑痕重新隐入袖中。
她低头看向工体西侧那扇毫不起眼的消防逃生门。
“齐队长,让你的人撤出内圈,把外围三公里的所有干道全部封死。”
齐锋一愣。
“全部封死?那里面要是有突发情况,救援队怎么进?”
“不会有救援队的机会。”
沈音转过身,鸭舌帽的黑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坚毅的下颌线条。
“今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要么是十万具被吸干寿命的行尸走肉,要么是清醒过来的活人。你们的人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新的祭品。”
齐锋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特调局在外围给你兜底,谁想从后路包抄你,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沈音没有道谢,只是抬手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
她按着耳机,重新接通了陆宴之的频道。
“陆宴之,天师府在后山做局,是为了牵制你手里的龙脉信物。高架桥上的泥石流是冲着你命盘里的煞源去的,别硬冲,用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把古铜钥匙去开山。”
听筒那头陷入了一秒的停顿。
风噪、引擎声、暴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压制了下去。
“你顾好你自己。”
陆宴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道。
“我的命契在你身上,你要是死在里面,我拉整个京圈给你陪葬。”
“少废话,我命硬得很。”
沈音嘴角扯动了一下,刚想切断通讯。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耳机听筒深处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雷鸣,而是整整十吨军用炸药被引爆时的轰鸣!
狂暴的气流冲击波顺着无线电信号直接化作刺耳的尖鸣,震得沈音耳膜剧痛。
紧接着,密集的重型自动步枪扫射声、金属撕裂声、以及陈武歇斯底里的怒吼声疯狂涌出:
“陆爷!小心头顶!是天机阁的死士!他们把整座山头炸塌了!”
突突突突!
噗嗤!
一声沉闷的子弹入肉声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
通讯器的那一端,陆宴之的呼吸猛然一滞,随即便是通讯设备被巨石砸碎的刺耳忙音。
嘟——嘟——嘟——
天地间只剩下工体上方八面饕餮黑旗疯狂撕扯空气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