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黑钟的闷响还在场馆上空盘旋。
沈音踩过满地被震碎的荧光棒残渣,反手拽起靠在最前排栏杆上的两个年轻女孩,顺手将一道淡金色的定神符拍进她们后颈。
“还能动就往侧面安全通道走。”
沈音嗓音发哑,右臂滴落的血在地板上烫出一缕缕细小的白烟。
那两个女孩原本瞳孔涣散,被金光一激,眼底的狂乱退去大半,看着眼前满地碎屑与沈音满臂的血迹,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
“往哪儿走?台上的星野还在流血,你凭什么推人!”
后排几个戴着应援头箍的男青年挥舞着手里的铁质应援牌,嘴里骂骂咧咧,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后退。
看台上的空气变了。
八点四十分。
原本热烈滚烫的气浪被一股阴冷抽空,场馆顶部呼啸的排风系统突然喷吐出一股铁锈混杂着人油的焦糊味。
大批体质较弱的观众开始出现干呕。
十几个坐在低矮过道边缘的女孩软绵绵栽倒在台阶上,手脚蜷缩着抽搐,手腕上套着的噬血手环红得发亮,正贪婪吸取她们手背上的细小青筋。
狂热的吼叫声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恐惧的口子。
“救护车呢?我喘不上气!”
“我姐晕过去了,保安!保安死哪儿去了!”
“开门!后面的人别挤了,先放我们出去!”
人潮开始掉头。
十万人聚集的体育场一旦失控,踩踏只需要一秒钟。
沈音没有理会那些依旧朝她投来的恶毒目光,几个起落跃下看台斜坡,直奔东六号安全疏散通道。
厚达十公分的双层防火卷帘门垂落在地表,原本绿色的紧急逃生指示灯,此刻散发着浓稠如凝血的红芒。
门缝四周没有焊枪留下的焊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发丝般蠕动的暗红色血线。
几名身穿反光背心的场馆安保正拿着液压剪和电动切割锯死命对着门轴发力。
滋啦!
高速旋转的合金锯片刚挨到防暴门的边缘,没有切出半点火星,整张金属门板突然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门缝里猛地喷出一股发黑的血水!
“啊啊啊!”
带头的安保发出一声惨嚎,合金锯片当场崩碎,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大腿。
那些暗红色的血线顺着钢锯的金属杆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缠住了他的手腕,皮肉接触的地方冒出刺鼻的白烟,血肉瞬间干瘪发黑。
旁边几个安保吓得丢掉手里的铁棍,连滚带爬往后缩。
“门被封死了......全被封死了!”
“西门、南门全试过了,外面的卷帘门根本打不开,里面就像浇了铁水!”
安保队长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面如死灰。
沈音快步走上前,一把扯下那个被血线缠绕的安保,并指如刀,在他手腕动脉上方寸许处狠狠一划。
一缕纯阳灵血化作火苗点燃了那些蠕动的血丝,伴随着几声尖利的婴儿啼哭,阴邪的死煞才被逼退缩回门缝。
沈音抬手,掌心直接按在冰冷的防暴钢门上。
识海中,残破的八卦盘疯狂震荡。
三十六道。
整座工体主场馆,整整三十六处人员疏散通道与防爆应急门,在同一时刻全被这种带着怨气的血线封锁。
不仅是内锁。
在门板厚重的精钢夹层里,嵌着一枚枚被死人指甲磨成粉末涂抹的恶毒符咒,而在钢门的外侧,分明还压着一层极其规整的天师府朱砂黄绫。
内外夹击,生死断绝。
这里已经不是体育馆,而是一口严丝合缝、扣在京城核心地脉上的钢铁巨棺。
“沈音,你逃不掉的。”
阴暗潮湿的消防步梯拐角处,传来白若水清冷的声音。
白若水扶着斑驳的扶手站在高处,白玉道冠早已不知所踪,一头青丝散乱披在肩头。
她胸口贴着的那张黄绫血令已经浸透了黑血,原本清丽出尘的脸颊上,浮现出几道蛛网般的青黑血丝。
那是强行压制至亲厉鬼遭受的反噬。
但她看着沈音的眼神,却带着一股病态的高傲与怜悯。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玄门法阵?”
白若水冷笑,干瘪的嘴角扯动着脸上的黑纹。
“工体始建于甲申年,地基深埋十七号地桩,下连京城九幽阴脉。今晚这三十六道门,是用三万六千根生魂指甲、配合天师府天罗地网符一同炼制。”
“就算你道法通天,还能把这座几万吨重的钢筋混凝土堡垒整个掀翻不成?”
沈音站在台阶下,收回按在门上的手指。
指腹上沾着一层发黏的尸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普通的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油污擦拭干净。
“天师府自诩玄门正宗,结果修到最后,还是干这种刨人祖坟、拿活人填坑的下三滥勾当。”
沈音抬起头,那只恢复了些许光感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腐朽的冷冽。
“以十万生灵为祭,以钢铁牢笼为鼎,你们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成王败寇,大道无情!”
白若水眼中闪过戾气,右手捏起法诀。
“只要跨年钟声一响,十万生桩的阳寿就会顺着地脉灌入后山,少主将踏入造化真境,而我,将是天师府百年来第一位女天师!”
“而你沈音,不过是这炉鼎里化作飞灰的一缕药渣!”
话音未落,白若水扬手打出一道黄绫血令。
血令撞击在防暴钢门的正中心,整扇沉重的大门猛烈颤动,门缝里的黑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网,铺天盖地朝着沈音兜头罩下。
血网之中,万千恶鬼虚影张牙舞爪,刺耳的尖啸声直接轰击人的神魂。
沈音没有退。
她右臂垂在身侧,皮肉之下,那道原本沉寂的半月黑痕骤然爆发出滚烫的凶性。
这是陆宴之留下的本源死煞。
以暴制暴,以煞吞煞!
“滚开。”
沈音轻吐二字,右臂猛然抬起,掌心虚握成爪。
纯粹由极煞凝聚而成的半月黑刃凭空显现,刃口跳跃着实质般的黑火,迎着漫天血网自下而上悍然撩起!
撕拉——!
刺耳的布帛碎裂声响彻整条走廊。
黑刃斩在防暴钢门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的清脆,反而爆发出漫天黏稠的血星与厉鬼凄厉至极的嘶吼!
轰!
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门框轰然炸裂,沈音脚下的防滑地砖层层掀起,化作漫天碎石砸向四周。
厚重的防暴门被黑刃生生劈出一道三尺长的巨大裂口,透过裂口,甚至能闻到外面特调局信号车排放的尾气味。
然而,还不等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安保露出狂喜。
裂口内部的精钢夹层里,突然涌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裂缝迅速填满、拉拢,再次合拢成铁板一块。
物理通道被斩断,地脉法则已成。
除非彻底打碎中央舞台的主阵中枢,否则整座体育场就是一座无法开启的死阵。
白若水在台阶上方冷笑一声,见血网被破,也不恋战,身形一晃再次隐入消防通道的更深处,借着地脉阴风迅速撤离。
沈音收回黑刃,右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染透了半边衣袖。
识海里嗡鸣不断。
体内的灵力已经跌落到了三成以下。
而场馆内,恐慌正在呈指数级爆发。
八点四十五分。
主舞台上的音乐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发诡异低沉。
倒悬的生铁黑钟无风自摆,每一次晃动,看台上就有数百人捂着心口倒下。
十万人的狂欢,终于彻底变成了十万人的炼狱。
沈音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呼吸微促。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百米高空的穹顶钢结构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悸的崩裂声。
嘎吱——!
那是一根直径超过一米、足以承受几十吨拉力的工字钢主梁,被某种不可思议的蛮力生生扭曲、折断的巨响!
轰隆!
狂暴的夜风夹杂着数九寒天的暴雪,从被撕开的穹顶豁口疯狂灌入。
体育场内原本黏稠窒息的血煞之气,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更为暴虐、更为古老冰冷的纯粹死气硬生生冲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漫天飘落的雪花中。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碎了断裂的精钢横梁,踩在万丈高空之上。
黑色的风衣在烈风中猎猎翻卷,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跳跃着狂暴的纯黑烈焰,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穿透百米虚空,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东看台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单薄身影上。
陆宴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