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与冰渣在皮鞋底下发出脆响。
沈音停下脚步,掌心翻转,将两枚恶鬼铜牌扣在指缝间。
“陆”与“柒”,朱砂刻痕贴着掌肉,传来一股经年不散的阴湿凉意。
高台后方,原本蓄满化尸黑水的深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黑泥裂开无数道缝隙。
探照灯打在北侧背阴的石壁上,照出一片参差不齐的断茬。
沈音没有朝出口走,反而折身跨过断裂的钢筋横梁,靴底踩在松软的焦土上。
两道金芒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交织流转,太古相术天眼并未完全闭合。
在她眼中,眼前这堵看似浑然一体的天然花岗岩峭壁,内里却盘踞着截然不同的构造。
石壁表层之下三米处,地脉磁场呈现出极其规整的矩形空洞,死气在里头以逆时针方向缓慢旋流。
“沈千秋这老鼠洞,挖得比预想的还要深。”
沈音抬起右手,食指屈起,叩了叩泛着青黑色的岩壁。
咚,咚。
沉闷的空洞回音顺着岩层传开。
陆宴之跟着走近,风衣下摆拂过断壁上的碎石,停在她身侧半步处。
他扫过石壁上隐蔽的接缝,嗓音低沉:“沈氏庄园地皮报批是在二十二年前,当时批文上写的是建造酒窖和地下车库。”
“二十二年前她就搭上了天机阁的线,酒窖拿来装活人生桩,车库用来停装运尸骸的冷链车,真是算无遗策。”
沈音接了一句,指尖沿着石缝滑动,刮下一层细腻的耐火涂层。
“齐锋。”
陆宴之转头,对着警戒线外的特调局队伍招了下手。
齐锋快步穿过满地瓦砾,武装靴踩得石子飞溅,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提专业勘测仪器的特调局技术员。
“陆总,沈大师,怎么了?”
齐锋站定,额头满是汗水,胸前的防弹背心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口子。
“让排爆组过来,把这层石皮剥开。”
沈音指了指岩壁正中微凹的区域:“里面藏着真东西。”
齐锋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朝身后打出两个战术手势。
三名身穿重型防爆服的专业特勤迅速上前,手里端着高频液压破拆剪与超声波震动切割刀。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轰鸣,外层两寸厚的伪装岩层被整块剥离,碎石哗啦啦砸落在地。
烟尘落定,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整面泛着幽冷暗青色泽的金属巨门。
门高三丈,宽近两丈,整块金属表面浇筑着密密麻麻的凸起鳞甲纹,门缝严丝合缝,连一张纸片都插不进去。
“三尺厚的玄武精钢。”
排爆组组长半蹲下身,手里的金属探测探针刚贴近门面,仪器上方的红色警示灯立刻发出短促尖锐的蜂鸣。
指针直接顶死在最高量程的刻度线上。
“头儿,不对劲!”
组长一把扯掉护目镜,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紧:“门后连着电磁起爆引信,门体夹层里灌满了军工级钝化TNT,总储量估算在八到十吨之间。”
后方几名端枪警戒的特勤队员脸色微变,脚跟不由自主地往后错开半寸。
十吨高爆炸药。
这要是炸了,别说整座地下血池,方圆三公里内的地表庄园与防护林,全得被炸塌沉入地底,在场没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不仅是炸药。”
齐锋凑近半步,视线落在巨门正中央。
那里纵向排列着九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四周刻满了扭曲繁复的暗红色符箓。
每一道符文都深深凿入钢板,里头灌注着干涸发黑的血竭。
“九重阴尸血咒,这玩意儿是活的。”
齐锋蹲下身,伸手悬停在第一个凹槽前,指尖还未触碰到钢板,周遭空气便骤然一降,冰冷的尸煞顺着掌心汗毛往骨头里钻。
他迅速缩回手,面色凝重:“这是邪门法术跟现代爆破器械的混合死锁,一旦输入错误的灵力波段,或者强行物理爆破,血咒受惊反噬,立刻就会引爆后方的十吨炸药,玉石俱焚。”
“沈千秋这是给自己留了座殉葬坑。”
陆宴之冷眼看着门上的九个血槽,掌心半月黑刃的刀鞘泛起一缕煞气:“我用极煞黑火试试,能否从分子层面直接融断引信。”
“别动。”
沈音抬手拦住他:“极煞带着毁灭性,碰到这门上的引信回路,等于直接给引信点火。”
“那怎么办?退出去调集钻地工程队,从后方山体绕过去?”
齐锋眉头紧锁,抬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分,特调局指挥车监测到燕山后山十七号地桩的磁场指数每过十分钟就翻一倍,我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一旦燕山地桩彻底爆发,京城地脉逆乱,死伤难以估量。
“谁说我们要绕路?”
沈音走上前,站在精钢大门的正前方。
她低下头,借着头顶的探照灯光,将手里的两枚恶鬼铜牌叠在一起。
“柒”字牌与“陆”字牌的边缘锯齿,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咔哒。
两枚铜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尊完整的修罗恶鬼面孔。
而在恶鬼面具的后脑位置,赫然凸起了一枚九棱形状的古怪钥匙榫头。
“这是天机阁给核心合作者的凭据,沈千秋能布下九重自毁血咒,钥匙自然也是天机阁发给她的。”
沈音单手捏着合拢的令牌,眼神平静:“她以为这是保命底牌,殊不知,在天机阁眼里,拿着这块令牌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守门的耗材。”
排爆组组长喉头滚动了一下,看着沈音的动作,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沈大师,这机关容错率为零,一旦凹槽内的血线对不上,引信通电只要零点一秒。”
“那就让它连零点一秒都走不完。”
沈音没有半点犹豫,右臂抬起,手中的修罗铜牌重重按在门中央最下方的第一个凹槽内!
咔!
精钢机括剧烈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
巨门表面的九道血符像活物一样剧烈扭动起来,干涸发黑的血竭瞬间泛起墨绿色的阴光。
四周的温度直线跌落,水汽在精钢大门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滴——滴——滴——”
门体内部,电子引信被激活的蜂鸣声响了起来,短促,急促,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排爆组组长脸色彻底惨白,本能地抬手护住胸口。
齐锋右拳攥死,脚下生根,硬生生钉在原地没有后退。
陆宴之眸光一寒,周身极煞黑火骤然升腾而起,两米长的无形刀芒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斩断地层冲击波。
而在风暴的正中心,沈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生恩已断,死仇当立,玄门正法,敕!”
沈音口中吐出一道真言,食指指尖绽放出一抹耀眼至极的纯金色真阳之火。
她并未抽刀,亦未借法,只是用那根染着纯阳金芒的手指,顺着巨门表面的九个凹槽,自下而上,雷霆般划过!
刺啦!
金光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爆鸣声。
纯阳灵力如同高压水银,蛮横地灌注进每一个凹槽中,所过之处,墨绿色的血咒甚至来不及反噬,便在至刚至阳的天地正气之下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大股大股恶臭的白烟消散一空!
金芒直贯穹顶!
九个凹槽在不足半个呼吸的时间内同时被纯金真气填满!
门内原本急促跳动的电子蜂鸣声,在第九个凹槽被点亮的刹那,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喉咙,突兀地哑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古老、连绵不绝的机括运转声。
咔嚓,咔嚓,轰隆隆——
整座地下大殿的地面轻微震颤了一下。
三尺厚、重达数十吨的玄武精钢大门,在九道纯阳金芒的冲刷下,九重自毁暗锁同时向内回缩。
大门中央裂开一道宽约三指的缝隙,随后伴随着沉重的钢铁轰鸣,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夹杂着刺鼻防腐药水、浓重尘土,以及某种奇异陈旧气味的狂风,自门缝深处呼啸而出,吹得沈音的衣角猎猎作响。
“开了……”
排爆组组长脚底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后背的防爆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齐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身前身姿挺拔的女孩,眼底除了震撼,便只剩下发自肺腑的敬畏。
在十吨炸药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等心性与手段,便是京城老一辈的玄门泰斗,也未必能有几人做到。
大门退至两侧的岩壁内,露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盏盏早已经燃尽的长明灯铜盏,空气浑浊冰冷。
但顺着这股扑面而来的阴风,在场的三人都闻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不是地宫里常见的血腥与腐烂。
那是一股极浓的古法沉水檀香,混合着数以万计黄表纸钱焚烧后留下的灰烬气味。
阴森,肃穆,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荒诞感。
陆宴之迈步上前,鞋底踩在甬道入口的青石板上。
他目光落向甬道两侧的岩壁,眼神微凝。
岩壁上,每隔三步,就用黑色的狗血涂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符文下方悬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黄铜小铃铛。
足足上百只铃铛,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无声铃,锁魂道。”
沈音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踏碎了地上一层厚厚的纸钱灰烬:“沈千秋在这里藏的不是钱,是她拜了二十年的‘主子’。”
她迈步向前,陆宴之与齐锋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甬道并不长,向下延展了大约百余米,转过一个死角,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约莫两百平米的隐秘石室。
石室四壁用玄武岩砌得严丝合缝,地面上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账本,只有厚达三寸的白色香灰,几乎将整个地面铺成了一片雪白。
而在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整块万年阴沉木雕凿而成的巨大供桌。
供桌两旁,两根儿臂粗的白色蜡烛静静燃烧着,火苗呈诡异的惨白之色,没有半点温度。
在惨白烛光的映照下,供桌正上方,赫然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漆黑神像。
神像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矿石雕刻,身披宽大的黑袍,四肢扭曲交缠,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邪异。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部。
那颗石雕的头颅上,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光秃秃的石面上,平整地覆盖着一张惨白的白板面具。
面具的正中央,用刺目猩红的朱砂,笔画凌厉地勾勒着一道透骨阴寒的古老符文。
没有眼珠,没有口鼻。
可当沈音三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白板面具上的刹那,整间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