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死纹沿着活尸干瘪的皮肉疯长。
血池里咕嘟冒泡的黑水溅在石台上，发出酸液蚀刻般的嘶嘶声。
整座地宫在震，穹顶落下的碎石砸在青铜鼎沿，当当作响。
活尸眼眶里的惨绿鬼火骤然缩成两枚绿豆，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剥落的肉屑。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这具早已断绝生机的躯壳，全靠沈千秋用血契暗渠源源不断抽运沈音的纯阳命格来吊着。
每一寸骨髓，每一缕死煞，都习惯了贪婪吮吸同源血脉的甘露。
现在，管子被沈音一剑斩断了。
断得干脆利落，连根拔起。
“呃......啊！”
活尸喉管里滚出黏腻浑浊的粗喘，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猛烈摇晃。
那种断崖式的亏空让它陷入了灭顶的饥渴。
没有活人生机对冲死气，它体内原本被压制了二十年的尸煞，开始反噬自身的每一根骨头。
它需要血。
需要沈音那身滚烫纯净的纯阳灵血！
“嗬——吼！”
活尸猛地仰起头，肋下生出的四只惨白骨臂彻底张开。
它体内的十二颗尸煞丸发出刺耳的磨盘声，残存的阴煞药力在死亡威胁下被压榨干净。
四根原本碗口粗细的骨刺，迎风暴涨，节节拔高，转眼拉长至三米。
惨白的骨刺表面爆起青紫色的筋络，尖端生出倒钩，带着剧毒的尸风，在半空中挥舞成一片绞肉机般的死网。
活尸脚下的石砖当场被踏成齑粉。
借着这一蹬的反弹力，两米多高的庞大怪物拔地而起，直扑血池上空的断柱！
浓绿色的毒雾从它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那是积攒了二十年的活死人尸毒，落在祭坛的青铜灯架上，坚硬的铜铁瞬间被蚀成一滩绿泥。
凡人吸入哪怕一星半点，骨头都会烂成黄水。
门外碎铁堆前，陆宴之脚步踏前一步。
他单手扣住腰间的短铳，拇指顶开保险机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活尸的眉心。
他脖颈上的黑色命纹跳动得厉害。
活尸散发出的死煞已经引起了他体内极煞的反冲。
沈音立在断柱上，头也没回，只将左手往后轻轻一压。
手背上还挂着血珠，动作却极稳。
“陆总，收起你的烧火棍。”
沈音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阴风传过来，带着几分平日里算账时的懒散：
“这是我沈家的家务事。”
“账本烂了二十年，今天每一笔进出，我都得亲手平掉。”
陆宴之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短铳微微下压半寸，整个人如同钉在门前的黑铁塔，截死了四周所有逃逸的阴煞。
“行。”
陆宴之声音低沉：
“给你留着。”
“不过三分钟内解决不了，我把这破地方连地皮一起扬了。”
沈音嘴角扯动了一下。
扬地皮？
这败家爷们儿是真不知道京郊这片地皮现在挂牌多少钱一平。
念头转瞬即逝，头顶的劲风已经压到了面门。
活尸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庞大的阴影，四条暴涨到三米的骨刺手臂封死了沈音左右所有闪避的角度。
骨尖带起的风刃在沈音脸颊边划过，割断了几缕碎发。
这东西确实棘手。
沈千秋为了给夭折的长女换命，不惜用上万婴儿的怨气来喂养这十二颗尸煞丸。
每一根骨刺，都浸透了无辜横死者的血泪。
若是硬碰硬，破妄阶中期的纯阳灵气虽然能破开，但被它临死反扑咬上一口，尸毒侵入经脉，也得脱层皮。
天机阁的邪修做事，向来把后路堵得很死。
他们算准了血肉傀儡没有痛觉，拼起命来就是个同归于尽的活炸弹。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沈音手里的，不是寻常的桃木剑。
而是九枚暗金镇魂签熔铸而成的断因古剑！
克的就是这种偷天换日的因果孽畜！
沈音右脚脚尖在断柱边缘轻轻一点。
她的身形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漫天砸落的惨白骨刺迎面冲了上去。
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折出几个极小幅度的弧度，贴着两根交错斩落的骨刺间隙穿过。
骨刺上的倒钩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带起一片破布。
沈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破妄天眼在识海深处全速运转，金色的流光洗练视界。
在她眼中，活尸身上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骨刺绞杀，破绽百出。
每一条骨臂的连接处，根本没有正常的经络血肉，全靠四道暗红色的符咒虚影硬生生粘连在一起。
那是当年剥离命格时，沈千秋亲手画下的锁魂接骨咒！
“吼！”
活尸见一击落空，胸腔里发出暴躁的咆哮。
剩余的两根长骨刺横扫过来，像两根巨大的攻城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接砸向沈音的腰际！
沈音在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
公网直播间外，特调局指挥车里的齐锋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捏紧了对讲机。
无数屏幕前的观众更是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沈音手中的暗金断因古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
剑脊上的暗金纹路亮得刺目。
她借着下坠的势头，右手腕骨极其柔韧地划出一个半圆，长剑横斩而出！
浩然正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纯阳金芒，撕裂了四周弥漫的浓厚尸毒。
“偷来的命，你也配享用？”
沈音吐字清晰，清冷的声线在血池上空回荡：
“断！”
嗤啦！
一道平滑如镜的金色匹练在虚空中悍然拉开！
没有剧烈的金铁交鸣，也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阻滞。
纯阳剑芒在触及活尸骨臂的瞬间，那四道维系着骨骼的暗红锁魂符咒如同烈火遇沸水，当场熔穿！
咔嚓！
咔嚓！
连串脆响在地宫中接连炸开。
活尸那四条暴涨到三米长、坚硬胜过合金钢的白骨手臂，齐着肩膀根部，整齐划一地断裂开来！
断口平滑得甚至能照出倒影。
黑绿色的腐血如同瀑布般从四个碗口大的断口处狂喷而出，浇在半空中，又被古剑散发的剑气蒸发成缕缕白烟。
四条粗壮的惨白骨刺，像四截烂木头，从半空中打着转坠落下去。
扑通！扑通！
沉重地砸进下方的万骨血池里，溅起漫天污臭的血浪。
“嗷——！”
活尸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哀鸣。
那叫声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某种被剥了皮的濒死野兽。
失去了四条赖以攻击和平衡的骨臂，活尸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彻底失衡，如同一块巨大的铅坨，重重砸在白骨祭坛的台阶上。
轰隆！
石屑崩飞，白骨台阶被砸出一个深坑。
两米多高的怪物如今只剩下躯干和两条萎缩的下肢，被削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人棍，在碎石堆里痛苦地扭动翻滚。
胸腔里那十二颗尸煞丸彻底停转，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
沈音轻飘飘地落在祭坛残存的汉白玉栏杆上。
她手中的断因古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黑血缓缓滑落，渗入石缝。
“结束了？”
站在门口废墟上的陆宴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千秋花了三十亿美金，就养了这么个纸糊的玩意儿？”
“三十亿美金，在天机阁眼里算个屁。”
沈音收剑入怀，冷笑一声：
“人家卖的是假药，沈千秋买的是心安。”
“一个敢骗，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她从栏杆上跳下，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满地的骨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祭坛深坑里，活尸还在抽搐。
它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眼眶里的惨绿鬼火正在飞速熄灭。
然而，就在它的生机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它干瘪凹陷的胸口处，那层泛着死灰色的破烂百日绸衣突然碎裂开来。
在它干枯的心口皮肉表面，浮现出一道繁复诡异的黑色咒印。
咒印的形状，是三条首尾相咬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一枚暗金色的命轮。
命轮的正中心，赫然烙印着八个朱砂小字：
丁亥年，丁未月，壬午日，子时三刻。
那是沈音原身真正的生辰八字！
二十年前，沈千秋就是靠着这枚来自天机阁的母子借命咒，把亲生骨肉的心头血与命格，硬生生焊进了这个死婴的胸腔里！
沈音在深坑边缘站定，破妄天眼凝视着那道黑色的咒印。
识海中，被封印的记忆碎片泛起强烈的震荡。
“原来在这儿。”
沈音微微眯起眼睛，眸底泛起一抹冷意：
“我说当年怎么连魂魄都被打散了，合着连生辰都给我锁在死人骨头里了。”
她抬起左手，指尖纯阳真气汇聚成一点璀璨的金芒，对着那道三蛇噬命咒轻轻点了下去。
嗤——！
金芒落下的瞬间。
那道吸附了二十年气运的黑色咒印，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中，冒出滚滚刺鼻的滋滋白烟。
咒印上的三条毒蛇剧烈扭动，在纯阳法力的净化下，开始寸寸瓦解融化！
然而，就在命轮中央的生辰八字即将被沈音彻底剥离的这一刻。
融化的咒印深处，突然闪过一道极其隐秘的幽暗冷光。
一股远比活尸和沈千秋强大数倍的阴森神识，毫无预兆地自咒印内部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