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尸煞顺着棺木裂隙喷涌出来，在大殿半空凝成一团盘旋的浓雾。
啼哭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枯骨在硬石板上反复刮蹭。
沈音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扣进掌心，指骨凸起，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麻木。
九处深埋在体内的异物正在被这股同源的气息唤醒。
从颈椎最上一节开始，一路顺着脊梁骨往下，九个关键骨节像是被烧红的粗钢钉死死楔住，带着活物钻肉般的酸胀，一路咬穿骨髓。
那是二十年前被打进这具身躯的断魂锁。
高台上方，沈千秋冷笑出声。
她将指间夹着的半截细长香烟随手扔在脚边，抬手挽起黑天鹅绒旗袍的右袖。
雪白的小臂上，露出一道蜈蚣般凸起的旧刀疤。
“江山是拿银子堆出来的，骨肉也是。”
沈千秋从袖中抽出一柄三寸长的柳叶小刀，锋刃贴着那道陈年疤痕，横向一拉。
鲜红的血珠成串滚落，砸进她面前那座三人合抱的青铜方鼎。
方鼎里本就盛着半尺深的黑狗血和朱砂泥，被这一串活人精血激荡，瞬间冒出大团刺鼻的红雾。
轰！
原本只是死物般立在溶洞四周的九百九十九根铁柱，柱体表面的凹槽同时被暗红色的光芒填满。
整座地宫的生克气场彻底翻转。
沈音只迈出半步，膝盖处传来的剧痛便让她脚下一软，右腿重重磕在大理石板上。
膝盖撞碎地砖，脆响在地宫里格外刺耳。
体内流转的纯阳真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被这股来自血脉根源的压制力强行堵截在丹田之内，任凭真气如何冲撞，七经八脉都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铁水。
“生身之母，天地为鉴。”
站在沈千秋身侧的黑袍邪医往前踏了半步，铜鬼面具下传出一阵干涩的沙哑声。
他手里攥着一柄惨白的骨刀，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虚划出一道复杂的血符。
“老夫人，九龙锁灵，母子连心。她一身的造化即便到了破妄阶，血是从你肠肚里流出来的，根子就还在你手里攥着。”
邪医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掌向下一压。
随着他的动作，翻滚的血池正中激起数丈高的血浪！
哗啦啦！
四条由精钢铸造、外表裹着一层厚重血痂的锁链从血水深处破空而出！
锁链顶端带着弯曲的铁爪，顺着沈音周身散发出的血气指引，快得只剩残影，直接咬住了她的四肢腕踝。
皮肉被冰冷的精铁扣死，铁爪内部弹出的倒钩顺势扎进筋络，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拉扯成一个半跪在祭坛边缘的姿势。
“沈音，你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沈千秋趴在白骨雕成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祭坛中央那道被铁索锁住的身影。
她脸上的皮肉因为亢奋而细微抽动，声音拔高，穿透了整座溶洞：
“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的血脉认我为主，你怎么跟我斗？！”
这一声质问砸在大殿的石壁上，回音层层叠叠。
江亦尘正被三名手持特制电击叉的黑袍邪修围在二十步外。
他看到沈音半跪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双脚发力，脚底的大理石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石。
“滚开！”
江亦尘手中的精钢军刺脱手飞出，直接贯穿了当头那名邪修的咽喉。
他整个人顶着另外两人砸过来的符咒与电击叉强行前冲，皮肉表面的活煞被高压电火花打得黑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
但他还没冲出三步，沈千秋甚至连头都没转，右手对着虚空遥遥一握。
缠绕在祭坛四周的铁柱猛然发出一阵沉重的机括声。
一股横向扫荡的煞气气浪凭空砸出，结结实实拍在江亦尘胸口。
整个人如同被百吨巨石正中胸膛，横飞出去十几米，背脊砸断了两根白玉护栏才堪堪停住，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角溢出。
“别白费力气了。”
沈音半跪在地上，散落的额发遮住了眉眼。
她的嗓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江亦尘，守住后背就行，不用过来。”
她抬起头。
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时压着两道暗金色的流光，冷冷注视着高台上的中年女人。
“沈千秋，当年你把我扔在烂泥堆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脉认你为主？”
“当年？”
沈千秋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泛黄、边缘磨损得起毛的厚重纸页。
她捏着那叠纸，居高临下地抖开。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协和私立医院特等病房。”
沈千秋的声音带着近乎病态的冷酷，手指重重弹在发脆的纸面上。
“你姐姐一生下来就先天元气枯竭，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是天机阁的大执事指了条明路，说同一个时辰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双生子，小的那个天生占了九天玄凰的大气运。”
她扯动嘴角，眼神残忍：
“你以为那是意外？那是你欠她的！”
“你的气运本来就该分给她一半！凭什么她躺在保温箱里等死，你却哭得中气十足？！”
沈千秋手臂一扬，那一叠泛黄的文件带着破空声打旋飞出，哗啦一声砸在沈音身前三尺的血泊里。
暗红的血水瞬间浸透了纸张边缘。
最上方的抬头清清楚楚印着一行红字：
《母体血亲代偿命格契约书（绝密存档）》。
下方是当年沈千秋亲笔签下的名字，以及按在泛黄病历单上的两个暗红血手印。
一个是刚出生的婴儿脚印，旁边标注着：沈家长女。
另一个脚印更小，却被一行用朱砂笔写下的生辰八字死死钉在纸背：
原身沈音，天生纯阳凰命，作药引抵充。
“看看清楚！”
沈千秋厉声喝道，手臂上的鲜血依旧滴滴答答落入大鼎：
“这是你欠你姐姐的命！二十年前我留你一条贱命，就是为了让你这身皮肉好好养着这身血！”
“现在二十年到了，地脉开了，大阵成了。”
“你这一身骨髓，今天必须原原本本吐出来还给她！”
大殿上方，玄冰棺内的婴儿啼哭声愈发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把锈刀在刮擦耳膜。
棺木边缘，那只生着漆黑长指甲的小手猛地一拍，整具玄冰棺竟在半空中倾斜了三十度。
大团大团粘稠发绿的尸水顺着棺木下沿滴入血池，激荡起数人高的腥臭黑浪。
沈音看着漂浮在眼前的病历。
上面的墨迹早就干涸，但那股刻在纸背上的恶毒因果，却在这一刻通过四周九百九十九根铁柱的力量，顺着四肢的铁索直冲她的天灵盖。
她的识海中，仿佛有一面沉重的大钟被狠狠敲响。
来自这具身躯骨血深处的本能抗拒与痛苦，几乎要将她的神识掀翻。
【检测到高阶生身因果压制。】
【因果律锁定：母体血缘生杀权限已激活。】
【宿主当前纯阳灵力运转效率下降百分之八十七......压制深度持续加剧......】
识海深处，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连续响起。
【终极权限正在深度解析本源因果线......】
【当前解析进度：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沈音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那是被血脉法则强行反噬震出的内伤。
“怎么？说不出话了？”
沈千秋看到沈音唇角的血迹，整个人倚在白骨扶手上，发出畅快至极的尖笑：
“二十年了！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道门讲因果，佛门讲轮回，可天地之间最大的法，是生恩！我是你亲妈，我给你的这条命，我今天收回来，连老天爷都管不着！”
沈千秋猛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黑袍邪医：
“动手！用透骨锁把她拖上祭坛，开膛放血！”
邪医躬身，掌中的骨质银刀在空中挽出一道惨白的光芒。
“老夫人放心，子时三刻之前，定将纯阳髓液换入大小姐腹中。”
邪医迈步走下高台，脚下踩着白玉台阶，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
每下一级台阶，他身上的黑袍便胀大一圈，身后浮现出数道张牙舞爪的黑灰怨魂虚影。
整个祭坛中心的血雾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半跪在地的沈音彻底吞没。
沈音伸出颤抖的左手，两根手指穿过血污，轻轻夹起了那份泛黄的病历档案。
指尖抚过纸面，沾上了湿冷的血水。
“生恩？”
沈音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在翻滚的血池沸腾声中，精准地钻进了沈千秋和邪医的耳朵里。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被血光映照得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沈千秋，你当年求天机阁换命的时候，难道他们没告诉你......”
沈音手指发力，指缝间蓦然腾起一簇极细微的金白两色火苗，将那张浸满血污的旧病历瞬间点燃：
“有些命格，生下来就不是人间凡胎受得起的。”
“你偷了二十年，也该连本带利，把账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