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稚嫩的声音贴着白若水的喉咙钻出来。
白若水伸手去掰那只扣住她脖颈的白嫩小手,指腹刚碰到灵体,便被一层青灰色符火灼开。
她松开手,踉跄着撞上逃生通道的门框,腰间三块碎铜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响。
沈音站在高台边缘,抬指勾住半空中的金色引线。
引线另一头缠在白若水的腕骨上。
“过来。”
她只吐出两个字。
白若水脚下的地砖接连裂开,身体被那根线扯离地面,拖过东看台的座椅与断裂护栏,落向环形大屏幕正下方。
她腹部的伤口擦过钢架,焦黑的皮肉被带下一片,血水滴在地面,冒出细白的烟。
白若水抬手结印。
“天师府护身金光,敕!”
她腰间的青铜锁魂铃碎片飞起,三道金符贴向胸口。
灵气从她丹田里抽出,沿经脉冲进符纸,金色屏障在身前撑开,硬生生截住引线。
她的脸贴着散乱的头发,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沈音,你当着十万人施妖法拘人,还敢自称玄门正道?”
“你腰上挂着的东西会说话。”
沈音抬手一扯。
金线骤然绷直,白若水脚下的地面留下两道深痕。
她撑起的护身光幕被拖得变形,符纸边缘不断卷曲,焦味顺着风飘开。
“铃里藏的是什么,拿出来给大家看。”
“那是天师府镇煞法器,里面封着厉鬼,与你有什么关系?”
白若水咬着字,语气仍旧维持着往日的端庄。
镜头从四面看台推近,屏幕上的画面锁住她的脸。
散开的发丝遮住半边额头,另一边被血水浸透,露出的皮肤爬着细密黑纹。
刚才还在骂沈音施邪术的人,声音逐渐低下去。
青铜锁魂铃碎成三块,边缘露出一道乳白色的弧面。
那不是铜芯。
白若水抬眼扫向四周,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沈音盯着那三块碎铃。
铃腹里有活物。
并且,和白若水用了同一条血脉。
“镇煞法器?”
沈音抬手捻住引线。
“天师府拿活人的魂魄镇煞,确实很会给自己找台阶。”
“你胡说!”
白若水尖声打断她,掌心按住心口。
“我师门传承数百年,救人无数,岂容你这个野路子污蔑!”
“数百年传承,连家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音看着她。
“白若水,你腰间铃铛里锁了整整十年的亲妹妹,今日该让她见见天日了。”
这一句话透过无源麦克风传开。
看台上的人挤在座位间,许多手机还对着大屏幕。
直播画面里,白若水的脸被放大到能看见唇角的血沫。
白若水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抬手就往腰间抓。
沈音先她一步。
引线在她掌心抖开,金色线头穿过三块碎铜,钻入铃腹。
碎铃发出一声尖细的哀鸣,白若水腰侧的皮肉随之裂开,里面浮出七道暗红血线。
那七道血线连着她的心口。
铃腹里的小手松开白若水的脖子,转而抓住其中一道血线。
白若水失声喊道:
“不许碰!”
她双手同时掐诀,护身金光再度聚拢。
胸口的符纸燃起白火,火焰贴着她的衣襟向外扩散,逼得引线发出细密的鸣声。
她要毁掉铃。
只要碎铃化成灰,里面那缕魂也会散掉。
沈音脚下的金光压住火焰。
“你想自爆法器灭口?”
白若水没有回答。
她把剩下的灵力全部推入心脉,金色屏障越撑越厚,周围的空气被挤出沉闷的震响。
大屏幕画面出现雪花,直播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几十万条弹幕同时刷过。
白若水抬起下巴。
“我身为天师府传人,宁可毁掉镇煞法器,也不让妖人借鬼作乱!”
话说得漂亮。
可她的手一直护着腰间碎铃,五根手指扣进血肉,指尖压着那道要命的血线。
她怕的不是沈音把法器毁掉。
她怕里面的人出来。
沈音看着她护铃的动作,心里已经有了取舍。
白若水若真在意法器,刚才便不会把它带到逃生通道。
她将妹妹魂魄藏进铃里,专门用来挡反噬,今日铃碎,里面的魂也跟着失控。
白若水急着灭口,说明这件事比她身上的伤更不能见光。
引线不能硬扯。
得先让她自己松手。
沈音抬手,金线贴着白若水的腕骨收紧。
“你口口声声说里面封着厉鬼。”
“现在让她出来,她若真是厉鬼,我替你当众镇了。”
“你敢吗?”
白若水盯着她,眼底血丝爬满。
“沈音,你想借一只邪魂污我名声。”
“你还有名声?”
沈音抬头指了指大屏幕。
“陆星野已经替你们天师府开了个好头。一个活死人,一个养魂铃,观众今晚买一张票,能看两种骗局,钱花得不算冤。”
看台边缘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
白若水的脸抽动了一下。
她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自己的胸口。
“既然你要看,我便让你看!”
白火顺着她的手臂冲向碎铃。
沈音脚尖一点,身形掠过三排断裂座椅,手里的引线缠上白若水的手腕。
她将白若水的手背压向地面,白火擦过旁边的钢板,烧出一块焦黑痕迹。
白若水被压得半跪,膝盖撞在台阶上。
“放开我!”
“你先把手从铃上拿开。”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她已经死了十年,魂魄早被炼成法器!”
“那就看她愿不愿意出来。”
沈音抬指点在碎铜上。
纯金引线沿着铃腹绕了一圈,碎铜表面的天师府云纹逐格亮起。
纹路下方藏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年代久远,笔画被血浸过,仍能辨出一行记录。
白氏女,七岁,阴年阴月阴日生。
借其至阴魂火,炼锁魂铃。
后面还有一列日期。
十年前。
白若水的手腕被压在地面,身体往前挣了一下。
“那是我妹妹的生辰记录,不代表是我害她!”
“你妹妹叫什么?”
白若水没有回答。
碎铃里传出一声哭泣。
小女孩的灵体从铜片缝隙里探出半张脸,脸色白得发青,额头钉着一枚细小的朱砂钉。
她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红锁链,锁链从肩膀穿入胸腔,又从腹部绕到脚踝。
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天师府的降魔篆。
白若水猛地扭头。
“回去!”
小女孩缩了缩肩膀。
她抬起手,掌心有四个细小的圆孔,里面还残留着被钉穿的痕迹。
白若水盯着那只手,呼吸乱了。
沈音将引线向外一送。
“出来。”
金线穿过锁链缝隙,缠住小女孩的腰。
白若水挣扎着扑过去,指尖刚碰到女孩的衣角,便被金线弹开,肩膀撞上地面。
“沈音,你不能动她!”
“她是你妹妹。”
“她已经入煞,留在铃里还能替师门镇住阴脉!”
“镇阴脉需要七岁孩子?”
沈音看着白若水。
“那十年里,你们天师府就没找到第二块铜,第二张符,第二个愿意献魂的人?”
白若水抬头,脸上的端庄终于撑不住。
“你懂什么?”
“她生下来就带阴命,活着只会给家里招祸!师父说过,她的魂能换一件本命法器,能护住天师府的香火!”
“所以你把她交出去?”
“是我救了她!”
白若水嘶声喊道:
“她出生那天就被阴煞缠身,村里的人说她是灾星,连父母都想把她扔进井里!是我把她带回天师府,是我给她吃饭,是我教她念经!”
“我只借她一点魂火,她就能永远留在铃里,不受阳间苦楚!”
“永远?”
沈音俯身捡起一块碎铜,递到白若水面前。
铜片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日期。
每隔三十天,便有一道血痕。
整整一百二十道。
“每月开铃七次,抽魂炼煞。十年,四百三十多个月。你管这叫永远?”
白若水盯着铜片,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抢。
金线缠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到屏幕下方。
大屏幕同步放大铜片上的刻痕,连最外圈的天师府私印也被照得清晰。
看台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人把镜头推近,画面传到直播间。
白若水曾经参加过的访谈被翻了出来。
她对着镜头说过,修道之人慈悲为怀,救一人便是积一分功德。
此刻,她的妹妹被锁在一只碎铃里,身上缠着十年炼魂留下的锁链。
沈音抬手一划。
纯金引线割断第一道锁链。
小女孩身体向前扑出,白若水腰间七道血线齐齐绷直,胸口皮肤裂开,鲜血沿着衣襟往下淌。
白若水发出惨叫。
“停下!她是我的命契!”
“你妹妹的命,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
第二道锁链断开。
第三道。
第四道。
锁链脱离女孩的身体,落在地面,化成一段段焦黑的符纸。
每断一根,白若水的灵力就散掉一截。
她撑着地面往后退,手掌被碎石磨破,仍在寻找那三块碎铜。
她想把铃重新拼起来。
沈音抬脚踩住其中一块。
“别急着捡。碎了十年,今天才轮到她自己走路。”
小女孩终于从铃腹中完整出来。
她穿着旧式白裙,裙摆被黑血染过,脚踝缠着最后两圈锁链。
那张稚嫩的脸没有哭声,只有两道血泪从眼角往下淌。
沈音伸手碰了碰她额头的朱砂钉。
女孩没有躲。
“疼吗?”
小女孩看着她,轻轻点头。
“姐姐,铃里很黑。”
沈音指尖一停。
“现在亮了。”
小女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圆孔里升起白色灵气,灵气沿着手臂流向沈音的右手。
半月黑痕被白光覆盖,灼痛退开半寸,沈音的指尖恢复了温度。
她没有推拒。
这是妹妹最后剩下的至纯灵力,能洗掉引魂法器留下的煞痕,也能让沈音暂时看清那七道血契的走向。
白若水抬头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得厉害。
“把她还给我。”
“你刚才还说她是厉鬼。”
“她是我妹妹!”
这声喊过后,白若水自己也停了。
大屏幕里,她脸上的血污和扭曲全落进十万人的视线。
她想维持名门传人的体面,可妹妹身上的锁链、铜片里的日期,还有她亲口承认的每句话,已经把那层皮钉在了地上。
沈音收回手。
“欺师灭祖,残害同胞。白若水,天师府教你的慈悲,原来只对活人观众开放。”
小女孩转过身。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白若水。
那张脸还保留着七岁时的圆润,血泪顺着下巴滴落,声音却不再稚嫩。
“姐姐,十年前你把我锁进铃里。”
白若水往后撑住地面。
“若若......”
“你说,等我睡醒,就带我回家。”
女孩抬起被锁链磨穿的手腕,指向散落在地的碎铜。
“我睡了十年。”
她停了一下。
“姐姐,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