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踩在碎石上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她闭上双眼。
识海里原本翻腾的暗涌彻底平复,沉在神魂最深处的那股滞涩感,正一点一点化开。
那是原身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最后一缕执念。
二十年前冰冷的手术台,九根穿透骨髓的钢钉,还有被扔进孤儿院时那扇紧闭的铁门,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碎片,在这一刻慢慢碎裂,化作纯净的念头融进命盘。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在沾着血迹的衣领上。
不是沈音的悲伤。
那是原身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沈音抬起手背,抹掉那滴眼泪。
指尖擦过皮肤,原本残存的一点阴冷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里奔涌的温热灵力。
肉身与神魂再无半分缝隙,契合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圆满。
高台下方,沉重的靴底踏在瓦砾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齐锋走上残破的台阶。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白大褂的特调局高级法医,以及四名荷枪实弹的内勤督察。
法医手里提着特制的银色铅箱,里面装着用于提取邪术活体样本的冷冻容器。
在距离沈音五步远的位置,齐锋停下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向瘫在地上的沈千秋,而是整了整防弹衣领口,左手抚胸,右手掐出一道正统玄门子午诀,对着沈音躬身行礼。
“特调局一队队长齐锋,代京城玄门巡查司,谢沈大师拨乱反正。”
齐锋的身子躬得很低。
在他身后,四名特勤队员同时收枪立正,齐刷刷敬礼。
这间被改造成人间地狱的地下祭坛里,充斥着刺鼻的防腐水银味和焦糊臭气。
高台周围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几十盏大功率探照灯将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公网推流虽然已经掐断,但各大直播平台的转播切片和特调局官网的实时通报下方,评论区的数据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率疯涨。
网页页面上,无数网友自发点亮了平台内置的白色蜡烛图标。
蜡烛图标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光带,整整齐齐地刷过公屏。
为那三千名被当成药引的无辜幼童,也为眼前这个浴血而立的年轻女孩。
沈千秋像条死狗一样趴在碎石坑里,两只手腕软绵绵地耷拉着,手背的骨头被踩得稀烂。
她听到齐锋的话,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特调局巡查司?
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行玄门大礼?
“呵......呵呵......”
沈千秋嘴里漏出血沫子,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怪笑:
“巡查司......你们这群官方的看门狗......”
“沈家每年给局里捐八个亿的抚恤基金,你们穿的防刺服、开的防暴车,哪一样不是我掏的钱?”
“齐锋!你敢抓我?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政务厅,明天就扒了你这身皮!”
沈千秋挣扎着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怨毒。
她习惯了用钱摆平一切。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数字足够大,连阎王殿的判官都能买通,更何况是阳间的几个公职人员。
齐锋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千秋,省省力气吧。”
齐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折叠公文,抖开在沈千秋眼前:
“特调局总部特级立案侦查令,最高检一号红色通缉令。”
“你的瑞士账户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被国际刑警全面查封,千秋集团旗下三十四家关联空壳公司涉嫌非法跨境转移资金、雇佣境外武装人员、非法拘禁及故意杀人。”
“另外,你在西郊化工厂和庄园地下私设聚阴血池,残害三千名幼童的铁证,法医团队已经在血池底部提取到了DNA样本。”
齐锋蹲下身,把那张公文拍在沈千秋脸上:
“别说政务厅,今晚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保不住你。”
“至于你说的捐款......”
齐锋冷笑一声:
“那些带血的脏钱,等天亮开盘,连千秋集团的债务利息都抵不上。”
沈千秋身子剧烈抽搐了一下。
通缉令上的红色公章贴在她眼皮底下,红得刺眼。
她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沈音!你别以为你赢了!”
沈千秋转向沈音,眼里全是疯癫的狂乱:
“你毁了我女儿的棺材,你断了沈家的香火!”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命格是我给的!只要我活着一天,因果线上我就压你一头!”
“你杀不了我,你敢动我,天道反噬会让你当场经脉尽断!”
沈音立在风口处,看着这个满嘴天道因果的疯妇。
她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沈音跨出半步,走到了高台边缘。
夜风从上方破开的穹顶灌进来,吹拂着她被血水浸湿的衣角。
西郊夜空深沉,乌云翻滚。
沈音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黑如墨的苍穹。
她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纯阳真气凝结,在虚空中猛然一划。
金色的灵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隐隐引动了九天之上的气机。
“天道?”
沈音的声音不高,却顺着真气传遍了整座地下大殿,穿透残破的穹顶,直冲夜空:
“我沈音立足天地,不拜虚妄神佛,不敬无德父母。”
“二十年前,你抽我骨髓,毁我命盘,将我弃之荒野。”
“二十年后,我破你血池,斩你活尸,碎你执念!”
沈音抬手,指向趴在泥水里的沈千秋,字字如金铁交击:
“前世今生,因果两清;玄门沈音,以此身立誓,诛尽天下偷运养尸之辈!”
轰隆!
冬夜的天空之上,毫无预兆地炸响了一声沉闷的滚雷!
金色雷霆撕裂了厚重的铅云,在西郊上空横贯数里!
整座地下大殿的碎石在这股震荡中齐齐跳动了一下。
一道纯金色的光环自虚空中凭空显化,带着至刚至阳的天地浩然正气,稳稳落回高台,环绕在沈音周身三尺之内!
天地共鉴!
因果斩断!
沈千秋原本通红的眼睛在看到那道金环的瞬间,眼底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懂玄学,她为了养尸钻研了整整二十年的邪术。
她太清楚那道金环代表着什么了。
那是天道认可了大誓愿,亲自斩断了生身母女之间的血脉牵绊。
沈音没有被因果反噬。
反而是她沈千秋,失去了生身母权的因果庇护,二十年来积累的滔天业障,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宣泄的闸门,顺着断开的因果线,全部倒灌回她自己的神魂之中!
“噗——!”
沈千秋仰天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脓血。
她身上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原本紧致的皮肉松弛下来,密密麻麻的褐色尸斑顺着脖颈飞速蔓延至整张脸颊。
她的头发以惊人的速度转为灰白,牙齿一颗接一颗地脱落,滚在碎石堆里。
“我的气运......我的寿元......”
沈千秋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枯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抠破了皮肉,黑血横流:
“还给我......把我的运道还给我!”
业力反噬。
天道轮回,毫厘不爽。
齐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漠如冰。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一副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重型金属枷锁。
那不是普通的防暴器械。
那是特调局用来押解造化境邪修的最高刑具,玄晶重枷。
整副枷锁重达一百八十斤,用极北玄冰铁锻造,上面刻满了九道锁魂破煞咒,专门克制邪修体内的死煞与邪气。
咔嚓!
齐锋弯腰,亲手将玄晶重枷扣在了沈千秋干枯的脖颈与双臂上。
机括合拢,发出沉闷的锁死声。
重达近两百斤的玄冰铁压在沈千秋脆弱的颈椎骨上,直接将她整个人压趴在地,动弹不得分毫。
沈千秋的双眼彻底浑浊,眼角流下两行黑红色的血泪,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齐锋招了招手:
“带走,押送特调局地下九层,由医官二十四小时监控,防止她畏罪自尽。”
“案子没彻底查清之前,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两名身材高大的特勤队员立刻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样,拽着沈千秋身上的玄晶锁链,顺着碎石台阶往外拖去。
玄冰铁擦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音静静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被拖入黑暗的通道。
心口处那块多年未愈的隐痛,彻底消失了。
整具身躯轻盈得仿佛能随风而起,奇经八脉中的纯阳灵力奔流不息,隐隐有冲破桎梏的迹象。
那是道心通明的质感。
玄门修行,最忌心魔。
血脉仇怨已了,从今往后,她的道途再无任何羁绊。
“沈大师。”
齐锋走回沈音身边,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西郊庄园的外围已经全部控制住了,黑曼巴雇佣兵团留下的武装人员被击毙十二人,俘虏十八人,缴获了大量的重型军火和违禁法器。”
沈音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嗓子。
“天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音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齐锋脸上。
齐锋神色严肃了几分,低声说道:
“半小时前,特调局在燕山外围布设的十二处高灵敏磁场感应器,同时报了红警。”
“燕山后山十七号地桩的方向,出现了极度异常的地脉能量波动。”
“我们派过去的侦查无人机,刚飞进后山五公里的空域,就被一股强烈的气流直接扯碎了。”
齐锋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卫星热成像图递给沈音。
沈音垂眸看去。
屏幕上的燕山山脉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暗紫色。
而在十七号地桩的核心区域,热成像显示出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深红色漩涡,像是一颗深埋在山体深处的巨型心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频率搏动着。
“张道玄要坐不住了。”
沈音将平板电脑递还给齐锋,语气冷淡:
“千秋集团是他布在京城最大的资金来源和药引供应站,血池一破,他用来压制反噬的死煞链条断了三分之一。”
“母子大阵反冲,燕山后山那座大阵,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齐锋收起平板,腰杆挺得笔直:
“特调局三个机动大队已经开拔,装甲工程车和重型封锁网在燕山山脚拉起了三道防线。”
“局长下了死命令,今晚哪怕把燕山后山夷为平地,也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冲进京城市区。”
沈音摇了摇头。
“普通的重武器对那种级别的风水凶阵没用。”
沈音看向远处残破的廊道出口,淡淡开口:
“十七号地桩下面填的是活人生桩,阵法运转了五十年,早已和燕山的地脉龙气长在了一起。”
“用炸药强轰,只会引爆地脉,震塌半座京城的风水。”
齐锋眼角跳动了一下:
“那沈大师的意思是......”
“我亲自去拔桩。”
沈音将空水瓶随手扔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当年是谁种下的因,今晚就由谁来收这个果。”
齐锋看着眼前身姿笔挺的女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在见识过沈音方才引动天道金雷的手段后,他已经很清楚,这个年轻女人的层次,早已超出了特调局能够指手画脚的范畴。
“需要特调局做什么,沈大师尽管吩咐。”
齐锋后退一步,郑重说道。
“封死方圆十里,别让普通人误入。”
沈音丢下一句话,迈步走下高台。
她踩过满地的玄冰碎屑,向着地宫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过那道被炸开的金属防爆门时,身后不远处的废墟瓦砾堆底下,突然传来了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沈音脚步一顿。
那是江亦尘的声音。
沈音猛然转头,视线越过破碎的承重柱,落在大殿角落的一堆断裂预制板下方。
那里原先是尸妖被轰杀的战场边缘。
原本躺在碎石堆里昏迷不醒的江亦尘,此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右侧肩胛处那个被骨刺完全贯穿的血洞里,原本干涸的伤口不知何时重新崩裂开来。
伤口深处,渗出的不再是粘稠的黑血,而是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浓烈绿芒!
那道绿色的尸毒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皮下血管网疯狂游走,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黑绿纹路,顺着锁骨、颈髓,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态势,急速朝着他的心脉逆行攻去!
江亦尘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如蛇。
他的眼白部分,正迅速被一层死灰色的阴翳所覆盖。
尸毒攻心,活煞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