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里十点,京郊枫林盘山公路。
柏油路面被晚霜浸得发暗,四道沉重的防爆车胎压过路面落叶,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车队刚刚驶过第三个发卡弯,车载中控屏的GPS定位指针便在原地打起转来。
仪表盘上的速度表指在八十迈,窗外的山壁与防撞栏却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向后退去。
路边那截漆着白漆的反光桩,第六次掠过副驾驶的视线。
“陆先生,车轮打滑,方向盘阻尼加重了三成。”
开车的特勤队员稳稳扶着方向盘,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鞋底踩下刹车踏板,踏板却硬得踩不下去。
“发动机转速三千五,车速没降,路况没有变化。”
陆宴之坐在后座右侧,身上那件纯黑羊毛大衣敞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真皮扶手。
他没有抬眼看前挡风玻璃,语调平直沉稳:
“鬼打墙借了地势,这是把西郊的山道改成了死循环。”
沈音坐在另一侧,降下半寸车窗。
外头的夜风灌入车厢,风里夹杂着极浓的白烛石蜡气味,还有纸钱烧尽后的生灰味。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停在十点零七分,秒针僵死在刻度上。
“不是简单的障眼法。”
沈音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腹蹭过那柄两寸宽的暗金铜签。
“对方在路上垫了三寸厚的阴土,把生人的活气往山沟里引。”
“沈千秋手里的万骨血池急着开宴,天机阁这条看门狗,连半柱香的时间都等不及。”
窗外的黑雾毫无预兆地翻涌起来。
雾气不是散开的,而是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从排水沟两侧向公路中央挤压。
吱呀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摩擦声中,重达三吨的防弹越野车彻底横在公路正中,四个车轮在柏油地面生生磨出四道焦黑的胶痕。
黑雾散开三尺。
三个披着灰白丧服的身影,分立在车头正前方与左右两侧的排水渠边缘。
丧服宽大下垂,下摆泡在泥水里,露出的十根脚趾泛着青紫色,指甲长逾两寸。
三人脸上戴着粗糙的白布面具,面具上只用墨汁点出两颗黄豆大的眼珠。
站在车头前方的领头邪修向前踏出半步,干枯的双手从宽袖中探出,掌心托着两枚黑漆漆的生铁圆球。
铁球表面密密麻麻刻满阴文,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深绿色的粘液。
那是天机阁用活人怨髓炼制的子母阴雷,专破修士护体罡气与重型钢甲。
“沈音,陆宴之。”
领头邪修开口,声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皮在刮擦,在密闭的山谷里激起一阵回音。
“奉大掌柜法旨,借二位顶上三寸神魂,去沈氏祠堂点一盏长明灯。”
另外两名邪修同时扬起双手,各自甩出三道暗黄色的招魂幡,重重砸入公路路基两侧。
幡旗招展,六道黑气自地面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三道旋转的阴煞气流,将整辆防弹车死死焊在原地。
天地人三才位瞬间锁死。
山林间的气温骤降,车窗玻璃从外侧迅速爬满惨白的冰霜,防弹夹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
领头邪修没有任何废话,反手将两枚子母阴雷直接按在发动机前机盖上。
绿色的毒火顺着车漆蔓延,眼看就要将整辆车炸成碎屑铁棺。
“点灯?”
车厢内,沈音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你家大掌柜出门没翻黄历么,不知道今天谁来收摊?”
话音未落。
车内后排右侧的防弹车门,发出轰然巨响。
整扇重达两百公斤的高强度合金车门,被纯粹的内劲生生踢爆,旋转着撕裂空气,贴着地面横扫飞出。
车门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将右侧那名正在结印的邪修连腰截成两段。
鲜血尚未喷洒出来,陆宴之已然踏出车门。
他眉心处的那道黑色命纹骤然泛起沉凝的暗芒,周身的气流瞬间化作狂暴的重压。
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陆宴之右掌凌空虚握。
掌心里升腾起近乎凝固的极煞黑火。
黑火脱手而出的刹那,迎风暴涨,化作漫天黑色箭雨,带着尖锐的气爆声,破空攒射。
噗噗噗噗连串闷响接连炸开。
整座三才阴煞阵的六面招魂幡,在碰触黑火箭矢的瞬间化作飞灰。
左侧的邪修甚至来不及抬臂格挡,整个胸膛便被三支黑色煞箭生生贯穿,倒退着砸在山壁上,被狂暴的死煞生生烧成焦炭。
两息之间,三才折其二。
站在车头的领头邪修眼中终于浮现出不可遏制的恐惧,那张白布面具在狂风中裂开两半。
他怪叫一声,双脚踩裂沥青路面,身形向后暴退二十米,双臂在胸前交叉,结出天机阁的遁地法印。
“走得了?”
清冷的声音落在他耳后。
沈音的身影已然越过破损的车头,脚尖踏在路面碎石上,不带半点尘土。
她右手抬起,五指翻飞,结出一记浩大威严的大金刚轮印。
纯金色的刚猛灵力在掌心汇聚,不带一丝花哨,直接破开漫天残存的黑雾,印在领头邪修交叉的双臂之上。
咔嚓!
那是骨骼彻底崩碎的声音。
领头邪修的双臂自手腕到肩胛骨,寸寸断裂,内部的骨骼在大金刚轮印的浩然劲力下生生被打成碎屑骨粉。
整条小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皮肤内部全是一滩烂泥般的血肉。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从喉咙里冲出一半,沈音的另一只手已经平稳探出,双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下颌骨,向上一提一错。
咔吧一声。
邪修的下巴脱臼,嘴里藏着的一枚淬毒蜡丸顺着舌根滚落出来,跌在地上碎成粉末。
沈音松开手,领头邪修像条死狗般瘫软在泥地里,两只废掉的手臂在地上拖出两道黑红的血痕。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沈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另外两侧,那两名被黑火击中的邪修,眼见退路全无,残存的身躯猛地绷紧,主动震碎了自己的心脉,黑血从七窍溢出,当场气绝身亡。
整场围猎,从破阵到结束,前后不过半分钟。
陆宴之缓步走上前,踩灭脚边残存的火苗,低头扫视着地上的活口。
“天机阁的甲字号,骨头比想象中硬,宁可断脉也不留口供。”
“这不是骨头硬,这是神魂里种了死契,多说一个字,脑袋就会从里面炸开。”
沈音蹲下身,神色平淡,用脚尖挑开邪修身上的破烂长袍。
她的视线落在邪修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只巴掌大的暗袋,被鲜血浸透了一半。
沈音伸出暗金铜签,签尖挑破粗布袋子,挑出了一件冰凉沉重的器物。
那是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微缩青铜罗盘。
罗盘只有婴儿巴掌大,外圈刻着八卦方位,内圈密密麻麻布满了微小的空间挪移符文。
罗盘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三道刚刚燃烧殆尽的淡金色符灰。
正是这件东西,强行扭曲了枫林公路三公里的地脉磁场,将一条直道硬生生折叠成了无限死循环。
“空间符盘,天机阁箱底的逃命物件。”
陆宴之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看来沈千秋不仅把沈家的底仓掏空了,连天机阁压箱底的行头都给他们换上了。”
沈音没有立刻去碰罗盘,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隔绝因果的清心印,将罗盘上的死煞气流彻底荡涤干净,这才用指尖将它稳稳托在掌心。
然而,当沈音垂眼看向罗盘正中的天池凹槽时,眉头却罕见地微微凝滞了一下。
天池之内,没有指示方位的磁针,也没有悬浮的水银。
在罗盘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滴赤红如火的浑圆血珠。
那滴血珠约莫黄豆大小,脱离了人体,却依然在凹槽内有节奏地疯狂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动周围的青铜齿轮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机簧轻响。
血珠之内,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尊虚幻的人形盘坐虚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半步造化威压。
半步造化修士的心头精血。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罗盘,这是顺着血脉因果,专门用来定位特定目标的引魂罗盘。
沈音看着那滴跳动的精血,指尖轻轻擦过罗盘边缘的古老铭文,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这不是天机阁大掌柜的血。”
沈音缓缓站直身躯,夜风卷动她的风衣衣角,将那滴精血的搏动声衬托得异常清晰。
陆宴之转头看向她:“那是谁的?”
沈音抬眸,视线穿透深沉的夜色,直直望向西郊沈氏庄园的方向。
“二十年前,从我身上抽走的那半道玄凰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