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轮碾过最后一段跑道,十二架重型直升机依次拔地而起。
排气口喷出滚烫的气流,吹散了草皮上的夜霜。
沈音靠在头机前排的特制防震椅上,安全带横扣过胸口。
右手腕内侧的神凰印记贴着皮肤,散出平缓的温热。
机舱里亮着红色的战备灯,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涂上一层暗色。
特勤队员分坐两排,大腿外侧固定着折叠式破甲冲锋枪,胸口挂着特调局特制的便携封灵盒,没人开口讲话。
陆宴之坐在沈音左手边。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军用抗震平板,手指划过几处标红的山脉隘口。
屏幕边缘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十,右上角的卫星通信条跳动两下,变成灰色叉号。
“九点三十五分。”
陆宴之侧过头,声音压过舱外引擎的震动:
“过了怀柔水库上空,民用基站信号全断了,天师府把山里的磁场调成了乱码。”
“预料之中。”
沈音抬手拉了一下领口,挡住舱门缝隙透进来的干冷夜风:
“张道玄拿活人桩填地脉填了五十年,燕山底下埋着的死人骨头比活树根还密,他要是能让你顺顺当当打通电话,那才叫见了鬼。”
对面坐着的齐锋解开领扣,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纸质战术图上画了个圈:
“沈顾问,外围防空引导站三分钟前发来最后一份雷达报告。”
齐锋把图纸递过来,铅笔尖重重点在主峰东侧的黑云区:
“燕山上空八百米出现强对流,气象局那边说是局部人工降雨,但我们的光谱仪照出来全是硫磺与死灰成分,这根本不是雨云,是天机阁放出来的障眼雾。”
“张道玄怕咱们直接空降祖堂房顶。”
沈音扫了一眼图纸,指尖在那个黑圈外围点了点:
“他想把咱们逼落到盘山公路上,下面布置了天罗地网,只要车轮沾地,三十六个暗桩就能顺着车胎抽干活人生气。”
江亦尘坐在舱门最内侧。
他右肩缠着厚重的医用加固带,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到这话,他抬起眼皮,眼白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质:
“老祖,机降绳索准备好了,我带活煞队先滑下去,把地下的电缆与阴线全部斩断。”
“坐好,急什么。”
沈音斜了他一眼:
“你肩膀上的毒还没清干净,下去给天师府的道士当靶子?留着力气,到了地坑底下有的是骨头让你嚼。”
江亦尘嘴角扯动一下,重新闭上眼,不再吭声。
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气流撞击在机腹的加厚装甲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架直升机在空中倾斜了十五度。
驾驶舱的红色报警蜂鸣声响了起来。
主驾驶员通过内部耳麦急促呼叫:
“队长!高度正在不受控下降!前方两百米遭遇黑雾墙,仪表盘全乱了,地平仪失效!”
机舱舷窗外面,原本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在两秒内彻底消失。
灰黑色的浓雾像倒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拍在舷窗的特种防弹玻璃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腐烂的泥土气,顺着空调进气孔钻入机舱。
笃!笃!笃!
密集的撞击声从机身外壳上传来。
特勤队员纷纷端起武器,枪栓拉动的机械咬合声在狭窄的机舱里连成一片。
齐锋侧头贴近舷窗。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大片黑色的飞禽正迎头撞向旋翼。
那些飞禽没有羽毛,身上挂着风干的破烂皮肉,眼窝里塞着两团发绿的磷火,全是被术法驱使的阴鸦。
不仅如此,大批惨白的黄纸人贴在旋翼轴承和前挡风玻璃上。
纸人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嘴里吐出细细的黑烟,正在迅速腐蚀机头的合金蒙皮。
“是天机阁的百鬼夜巡!”
齐锋眉头拧死,握着耳麦大吼:
“各机注意,启动机载电磁除颤,拉开纵深间距!”
无线电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通讯彻底瘫痪。
透过舷窗望去,后方跟随的十一架直升机在黑雾中被冲散了编队,机身上的航行防撞灯被阴鸦撞得七零八落,航线剧烈摇摆。
“老道士这手笔,二十年前用在西郊,二十年后还在用,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音解开胸前的安全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机身再次猛烈颠簸,陆宴之伸手扶住她的后腰,稳住她的重心。
沈音转过身,面向驾驶舱与机舱之间的隔板。
她抬起右手,衣袖顺着手腕滑落,露出那截雪白的小臂。
皮肉下方,暗金色的神凰印记散发出滚烫的亮色,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攀爬,在她的瞳孔深处点燃两簇纯阳金火。
“张道玄借了五十年的命,真当自己是燕山的山大王了?”
沈音冷笑一声,右手拇指扣住食指,掌心向上微托。
悬浮在识海深处的那方四寸暗金古印,随心而动。
九天斩运印破空而出,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实影,落在她的指尖上方三寸处,上下浮沉。
机舱内的腐败气味在这抹金光出现的刹那被涤荡一空。
窗外附着的白纸人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焦黑自燃,化作点点飞灰。
沈音看着舷窗外遮天蔽日的万丈黑雾,指尖在古印顶端的神凰印钮上轻轻一转。
“破!”
一个字,清冽平淡,自她舌尖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长啸,只有九天斩运印底部的上古雷纹轰然亮起。
一道宽逾数丈的暗金光柱,顺着直升机的前风挡玻璃笔直轰了出去!
光芒掠过之处,黑雾犹如热油浇雪,连一秒都没能支撑,当场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迎面扑来的上千只阴鸦在接触到金光的刹那,直接被至刚至阳的玄凰真气熔成了虚无。
百米宽的安全航道在狂暴的雷暴云层中硬生生被犁了出来!
金色光弧横贯长空,照亮了下方起伏的山脊。
原本失控的直升机编队顺着这条被劈开的金色空域,稳稳穿透了最凶险的雷暴防线。
齐锋低头看着重新恢复工作的战术定位仪,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握着图纸的手指无声松开。
陆宴之收回扶在她腰间的手,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手稳得很。”陆宴之说。
“那是自然。”
沈音接过来抿了一口,重新将古印收回腕内:
“打狗前总得把院门踹开,不然怎么关门打狗。”
直升机穿出迷雾的这一秒,前方的视野彻底开阔。
群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铁黑色。
齐锋走上前,伸手拉动舱门的安全栓。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型直升机的侧舱门向后缓缓滑开!
呼——!
千米高空的狂暴山风打着旋灌进机舱,吹得众人的战术风衣猎猎作响。
站在敞开的舱门边缘,俯瞰下方的整座燕山。
山峦在夜色中横卧,起伏的山脉没有半点寻常名山的灵秀气,反倒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狰狞。
顺着沈音的破妄天眼看去,无数条由青铜铸造、粗如巨蟒的锁链虚影,深深凿进了燕山七十二峰的每一处山体。
而在天师府后山与天机阁的交汇处,山体向下塌陷出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天坑。
天坑深处,漆黑浓稠的死煞之气如煮沸的浓墨般翻滚涌动,隐隐传来成千上万冤魂的凄厉惨嚎。
整座燕山,分明是一条被数万根骨钉活活钉死在地底的黑色巨龙。
沈音单手扣住舱门扶手,迎着割面的寒风探身向下望去。
深渊底下,一点幽绿色的凶光正在黑暗最深处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