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的事，落定。没过几日，咸阳的诏书，到了寿春。这一天寿春城像过节一样。诏书一到寿春城里，先热闹起来。有人议论：这黑将军，立了大功，怕是要封侯了。也有人等着，看朝廷，赏他什么。
诏书是州里转来的，捧在一方红木盘上。红木盘垫着黄绸诏书卷着系着朱红的丝带。传诏的使者，是个中年文吏，穿一身青色官服，靴子，擦得锃亮。他站在衙门大堂上，把诏书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可堂上落针可闻。
诏书里，赏了黑夫：爵升两级，赐田三百亩，宅一座。赏的田在寿春城外良田带沟渠一畦一畦都是肥的。赏的宅在城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前还种着两棵桂树。那宅子，黑夫去看过一回。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看了看那两棵桂树。桂树快一人高了到了秋天该开花了。他想着这宅子住上几户遗属正好。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墙看了看瓦，看了看那两扇新漆的门。门轴上了油推起来不响。他想着，住进来的人，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使者念完堂上的人，都吸了口气。三百亩良田，一座三进的宅，搁谁身上，都是一笔大富贵。有人忍不住往黑夫那边看了一眼。他们想这一回黑将军怕是要发达了。
念完诏书堂上静了一会儿。
“黑将军，”使者笑着，把诏书，递给黑夫，“接旨吧。”
黑夫站着，没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一个小卒，走到今天。扛旗冲阵爬死人堆受爵领兵。一步一步，都是踩着弟兄的脚印，过来的。当初，跟着他一起扛旗的，一起冲阵的，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还活着的，没几个了。他想起，那个替他挡过一箭的老兵。箭，穿过老兵的后背，老兵倒下去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
老兵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兵家，在淮水边上，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那一箭，本来是冲着他来的。老兵扑上来替他受了。他想起，那个守粮仓守了一夜的年轻兵卒，姓陈，是寿春本地人。天亮换防的时候，靠在粮袋上，再没醒过来。那兵卒才十八家里就一个老娘。他守的那一夜，粮仓，一粒没丢。
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完了什么事。他老娘后来黑夫让人送过两回粮。那些没了的，他们的妻儿，还住在破屋里，种着别人的田。
“将军？”使者又唤了一声。堂上，还静着。黑夫回过神，看着他，说了一句：接旨。
黑夫伸手接过诏书又放下。
“赏的田，赏的宅，”他说，“我收下。可这田这宅我不留。”
他这话，说得平。可堂上，几个站着听差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使者，也愣了一下。他做了这些年官，见过争功的，见过邀赏的，见过为了半亩田，跟人红了脸的。可眼前这人，连眼，都没眨一下。他想着，这寿春城里，多少人，为了几亩田，几间房，能把亲兄弟，告上公堂。这人倒好把到手的往外推。他想着这人要么是装要么是傻。
可他看黑夫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装，也不像傻。
“朝廷的赏，我领。”黑夫说，“可这田，这宅，分给阵亡的袍泽。谁家死过人谁家分一份。田，给他们种。宅，给他们住。”
“这事儿，”他转向身边的孙文吏，“你来办。造一份册子，把这些年，跟着我打过的仗，死过的人一户一户记下来。谁家几口人谁家老人还在谁家孩子还没成人都记清楚。田，按人头分。宅，给没处住的。”
“三百亩，不够分。”孙文吏低声说，“死的人，比田多。”
“那就先分没田的。”黑夫说，“有田的，让一让。实在不够拿我那宅子抵上。宅子能住几户住几户。”
孙文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一笔一划把这些年，黑字营死过的兵，一个一个写下来。有的，有名字。有的只记得姓什么。有的，连姓都不知道，只记着，是哪儿的人，死在哪儿。他写着写着，停了笔。他想着这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怕自己，记漏了谁。他又想着，那些名字背后，是孤儿是寡母，是一户一户，没了顶梁柱的人家。
他见过的，那些没了丈夫的妇人，抱着的孩子，瘦瘦的眼睛里怯怯的。如今分了田有了宅日子能过下去了。他定了定神，重新提笔把纸，从头看了一遍，又添了几笔。
堂上，又静了。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做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到手的赏赐，往外推的。他想着咸阳那边多少人，为了几亩田，几级爵，争得头破血流。这人倒好三百亩三进的宅眼都不眨就送出去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将军，这是朝廷的恩典。”使者说，“你，再想想？咸阳那边多少人，等着这爵位，等着这田宅。你这一让让出去，可就没有了。”
“让出去，就对了。”黑夫说，“我要是为了这田宅，就不来楚地了。”
“我想好了。”黑夫说，“我这条命，是袍泽们，用命换来的。朝廷赏我，我领。可这恩典不能我一个人受。”
使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手里那卷诏书，忽然，重了起来。他想着，这一趟寿春，他接的不只是一道诏书，还替咸阳，认了一个人。
他说着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是替人挡的。挡的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那一下该挨。
他顿了顿，又说：“一纸军功薄，我留着。上头记着这些年来跟我一起，死在战场上的弟兄。这比三百亩田，三进的宅金贵。”
使者没再劝。他点了点头，把诏书，重新收好。他想着回咸阳该怎么复命。他打算，把今日堂上这一幕，原原本本，说给上头听。让咸阳知道，楚地，有个这样的将军。他做官这些年，见过贪的见过争的头一回，见人把到手的赏，往外推的。他想着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把弟兄放在心里。看黑夫那眼神，不像傻子。
消息，传得飞快。先是衙门里的人，传出去的。再是街上的，再是城外的。到第二天，连营里喂马的，都知道了。城门口，有人说起这事，一个卖菜的老婆子，听见了愣了半天，说：还有这样的将军？旁人答她：有，就在咱寿春。那老婆子又愣了半天说：那他家媳妇好命。
册子一造好分田就动了。分田那几日，黑夫没有去营地，亲自站在田边看着。日头晒着他的影子落在田埂上。他站了一上午，站到日头偏西，也没挪地方。来领田的多是妇人抱着孩子或者扶着老人。孙文吏念一家，名字，她们就上前，按个手印，领一张田契。有个老妇人，领了田契，走到黑夫跟前，站住。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说。
她弯下腰朝黑夫鞠了一躬。黑夫伸手扶她说：老人家田是朝廷给的不用谢我。老妇人抬起头眼里泛着，光说：将军老汉就是死也记着你的好。有的妇人接过田契，先不急着走，蹲在田边，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放下。田分完宅子也搬了人。那三进的院子，住进去三户人家。一户是老兵家，老兵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
一户，是粮仓兵的娘，就她一个老人。还有一户，是断腿兄弟的媳妇，她男人人没了，留她一个人，带着个娃。头一天搬进去，桂树底下，飘出煮饭的烟火气。
第二天军营里炸开了锅。营门口的旗，被风吹得呼啦响。赵七从校场回来，一进营，就被人围住了。他先是一愣，听人七嘴八舌，说了个大概，才明白过来。他想着，自己跟了黑夫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赏，分给死人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末了，他把刀往地上一顿，说了句：我早知道，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一顿刀，把土，砸出一个坑来。兵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都在说这件事。早饭都顾不得吃端着碗蹲在营门口说。说将军傻的，有。说将军仁义，是条汉子的，更多。有人不信，说：三百亩田，说送就送？别是讹传。有人信说：将军，从来就不是贪财的人。他连朝廷的赏都往外推，还差这三百亩田？
有个老卒，蹲在营门口，抽着旱烟，听他们争。他吐了一口烟，又说：你们，谁家，要是有个好歹，记着将军，不会让咱的妻儿，饿着。这话比什么军令都管用。听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袋，说了一句：你们，才跟将军几天。我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一个断腿的兄弟，自己饿着肚子，走了半宿。
那时候，他就不是贪财的人。
夜里，黑夫巡营。营里的火烧着一明一暗。兵都歇了鼾声此起彼伏。他拎着一盏灯，一处一处走过去。走到一处营帐，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他没惊动，放轻了脚步，站在帐外，听了一耳朵。
“将军把田都分了。”一个声音说，“咱，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也值了。”
“值个屁。”另一个声音，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抖，“你死了，田，你媳妇能领。你活着将军的田，跟你没关系。”
帐里，又静了一会儿。
“那，你怕死？”先头那声音，又问。
“谁不怕？”后头那声音，说，“可跟着将军，死在阵前，媳妇，有人管，孩子，有人养。比跟着旁人，死在乱坟岗上，强。”
“可跟着他，”先头那声音，又说，“咱心里，踏实。”
黑夫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走了。手里的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走过粮仓，走过马厩，走过一排一排的营帐。每个帐里，都睡着人。这些人明日天一亮就会操练会出营会为了朝廷去拼命。他们肯拼一半是因为军令一半是因为信他。
他想着，那句“踏实”，比诏书，比三百亩田，都重。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三百亩田。他要的是明日上阵身后有人肯跟他往前冲。他走回帐里，帐里的灯还亮着。他想着这话，要是传到咸阳，传到王翦耳朵里，王翦会说什么？王翦那人一辈子，都在算人心。他算得出，黑夫这一手，收的是什么。收的，是几千颗心。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纸军功薄。纸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头，一个一个名字，密密麻麻。他伸手，抚过那些名字，像是抚过一张一张，活过的脸。那名字他认得，是替他挡箭的那个老兵。他想着，老兵要是还活着，见他得了这些赏，会说一句：将军，你该享福了。可老兵，享不上了。他给老兵家分的田是最好的一块靠水不怕旱。
他吹了灯，躺下。他想着明日还有仗要打还有田要种。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夜，沉沉的。营，也睡了。城里那宅子，也该静了。
他想着明日还有仗要打还有田要种。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夜，沉沉的。营，也睡了。城里那宅子，也该静了。黑夫不知道，那个传诏使者，回到咸阳，复命时说的不是黑夫让田——他说，黑夫在楚地私分朝廷赏赐，收买军心，图谋不轨。这话，正好戳中了咸阳最怕的那根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