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的尸首,黑夫没有急着埋。他在帐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夜里的风一阵一阵,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他听着风响,看着那火苗,脑子里转的,全是山里那些余党的事。那尸首,就用草席卷着,搁在帐角。他想着,这人是怎么摸进营里来的,项氏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死士。
他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件事:硬剿,剿不完。山那么大人钻进去,就是鱼入了水。要让余党自己乱起来,比派兵进山管用。天亮的时候,他叫来赵七,吩咐下去:尸首,不埋了,装进一口薄棺,送回山里去,搁在项氏余党常走的那条道上。
赵七听完站在那里没动。黑夫看了他一眼。
“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赵七说,“就是觉得,这法子,怪。”
“怪,才没人提防。”黑夫说,“你要按寻常法子打,他们按寻常法子防。你走一步他们料不到的棋,他们才乱。”
“送回山里?”赵七愣住。
“送回去。”黑夫说,“让他们看看,派出来的人,死在哪儿了。让他们想想,这人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
“一根短刃,搁在棺材上。”黑夫又说,“那刀,是刺客自己带的。余党的人,认得那把刀。刀在人亡,人死在秦军营里,刀又回了山——他们自己想,想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赵七听着,后背一阵发凉。他想着这人,不光会打仗,连死人,都能拿来当刀使。
赵七还想问,黑夫抬手,止住了他。
“再放一个人回去。”黑夫说,“那人,我见过他娘。放他回去就说是我黑夫放了他让他回家种地。”
赵七想了想:“那人,是个伙夫,在山里待了半年,认得不少人。他回去比旁人说话有人信。”
“就是要有人信。”黑夫说,“信了,才能带话。带回去的话,一句,顶秦军十句。”
赵七出去办这事。那伙夫,黑夫没难为他,给了一袋干粮,一身干净衣裳,还让他洗了把脸。伙夫在井边,捧水洗了脸,又换上新衣裳,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营门外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山里,也通向山外。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伙夫,一句话没说。
伙夫出营门的时候,腿肚子打颤,一步三回头,像是怕后头有人追上来。黑夫冲他点了点头。伙夫咬咬牙迈开步子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黑将军,我娘,还在山外头,等着我。黑夫没应声,只摆了摆手。那伙夫把腰一挺一步一步走远了。
赵七明白了。这一放,比杀十个还厉害。他把这话原原本本,记在心里。他想着,黑夫这个人,打仗是打仗的,算计起人来,也是一把刀。往后,谁要跟这人作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薄棺,是用山里砍的松木打的,没上漆,白茬茬的。两个兵抬着,摸黑上山,搁在那条道上,就走了。走之前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月光下白木茬,泛着青白的光。山风呜的一声,从谷口灌下来,吹得棺材上那根短刃,轻轻晃了晃。棺盖上黑夫让人,放了一根短刃——就是那刺客用的那把,刃根刻着弯钩记号。
尸首送回去的第三天,山里的探马,回来报:蒯首领,把棺材烧了。他站在火堆前,看着那口白茬茬的薄棺,看了半晌。火光舔着木茬,噼啪响。他拔下棺盖上那根短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刃根那个弯钩记号,他认得,是自己人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他攥着那根短刃,攥了许久末了连刀带棺,一起丢进火里。
烧完了他转身一句话没说回了寨子。那一夜,他帐里的灯,亮到天明。
又过了几日,那个放回去的人,也被绑了。他是自己人,回去就被人拿住,说是秦军的细作。绑他的,是蒯首领身边一个亲信,姓伍的。伍亲信把他捆在柴房,拿鞭子抽,问他秦军给了他什么好处。他喊冤,喊到嗓子哑,也没喊出一个字。拷问了三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鞭子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衣裳破了,皮肉翻着。
他咬死了,一句话没认。放他的时候,他一条腿已经瘸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可他瘸着腿,走下山,见人就说:秦军不杀降,还给饭吃他回家田还在。
这话像风一样,在山里传开了。有采药的有砍柴的,都听见了。传到蒯首领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他想着那伙夫,是自家兄弟,在山里待了半年,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他回来,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躲进山里,苟且活着。可他逢人就说秦军好,说得那样真心实意——这不像是装的。越是真心越说明,黑夫那边的日子,真的好过。
蒯首领心里那杆秤晃了晃。他想着,黑夫一个千人将,不派兵进山,偏放人回来传话。这一手要么是蠢要么是毒。黑夫不蠢。那就只剩下毒了。他这毒,不是下在饭里,是下在人心里。他拍着桌子,说那伙夫是秦军放回来的细作,谁再信他的鬼话,一并论处。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先起了疑。他开始想,那死士是怎么死的。
死士的身手,他清楚,寻常人近不了身。能在帐里把人制住,又放他回来的人,不是秦军安在身边的眼,又是什么。
半个月后,探马再报:山里,乱了。蒯首领疑心他手下一个头目,姓钟的,与秦军有往来。钟头目管着寨里的粮草,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平日里跟蒯首领走得也近。蒯首领疑心他,是因为那伙夫放回来之后,钟头目替他求过一句情,说都是自家兄弟,别往死里打。就这一句话,蒯首领记在了心里。
他设了个局,说有一批粮要运,让钟头目去押。钟头目带着人,走到半路中了伏。伏他的不是秦军,是蒯首领自己派的人。
钟头目死在自己人手里。临死前,他指着那伙伏兵,喊了一句:是蒯首领的旗。他手下的兵,炸了。二十来号人,粮没押到,人先没了。有人回寨,找蒯首领讨说法,话没说完,就被轰了出来。有人跪在钟头目倒下的地方,哭了一夜。那地方,土都被血浸透了,第二天,还能闻见血腥味。有人当场扔了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连夜下山,投了秦军见着黑夫,先磕了三个头,说钟头目死得冤。黑夫扶他起来,让他领着饭,去帐里歇着。
又过了半月,探马三报:蒯首领,疑心到了自己身边。他疑心的不是别人,正是替他拷问过伙夫的那个伍亲信。他想着,伍亲信拷问那伙夫,拷得那样卖力,却不伤他性命,放他下山,让他去传话——这中间,哪一处不是演给他看的。他越想越真,越想越恨。
那一夜,寨里升起一堆火。蒯首领把人都叫到火堆前,指着伍亲信,说他收了秦军的钱,是他卖的死士,是他通的信。伍亲信跪在地上,喊冤,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抬起头,看着蒯首领,眼里,全是不可信。他说首领我跟了你八年你信一个死人不信我?蒯首领没答话,只把刀提了提。蒯首领不听,一抬手,刀就下去了。
血,溅在火堆前的地上,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汽。那亲信到死都没闭上眼。
这一夜之后,山里的人,走了大半。有下山投秦的,有拖家带口远走他乡的。投秦的人,到了营门口,把刀往地上一扔,跪下,说愿意跟着秦军干。黑夫让赵七收下他们,编进伙房,先看一阵。那些拖家带口的,走过营门外那条路,往往回头,看一看那口立着的军旗,又低下头走远了。剩下的,也各怀心思,夜里睡觉,刀都不敢离手。
篝火不敢点了,怕火光招来秦军的探子。饭,不敢做熟的,怕炊烟泄露了行踪。吃的,都是生冷的东西,咽下去,噎得人嗓子疼。蒯首领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他疑心,连给他端饭的,他都要先看人眼色。他说,谁要是敢有二心,伍亲信就是下场。可这话越说人心越凉。有人夜里收拾了包袱,天不亮,就摸着下山了。
蒯首领第二天醒来,见又少了两张脸,一句话没说,只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了。
一月之间,余党锐气尽丧。山里的探马,一趟比一趟回得快。头一回报:蒯首领的寨子,空了。第二回报:他带着剩下的人,往更深的山里挪了。第三回报:挪的时候,又散了一半。黑夫把这几趟探报,摆在案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乱了。第二张纸上,写了四个字:又散了一半。
第三张纸上,字多些,写着:蒯首领,把亲信杀了,寨里,只剩七八个人,往深山里走了。黑夫把第三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想着,那七八个人,成不了事了。可也不能让他们,在山里待久了,又聚起来。他提笔,想给景离写封信,把这边的情形,说一声。笔尖蘸了墨,他想了想又放下。他要说的,景离在寿春,应该都能想到。
黑夫听探马报完,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营门口的风,吹着,带着山那边草木的腥气。他想着这一个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送了一具尸首,放了一个伙夫。可山里头,已经换了一副光景。山还是那座山,青的。可他知道,山里头那口气,散了。他想起项燕当年,站在这片地上,也是一座山。
如今山还在山里的人换了一茬。黑夫想着往后的路还长。这山他得替朝廷看住了。他想起那刺客死前喊的那一句,项氏不灭。他想着,项氏还没灭,可项氏手里的人,正一个一个地,被自己的疑心吃掉。
赵七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那座山。
“将军,”赵七说,“这一仗,兵没出营门,胜了。往后这山里,怕是再没余党敢往营门口凑了。”
“胜了?”黑夫没回头,“山里还窝着人。只是,他们自己先乱了。乱完了剩下的,就不成气候了。”
赵七想了想,点了点头。
黑夫转身,回帐。帐里空荡荡的,那口草席卷着的尸首,早就送进山里了。他看了看帐角,空着,只剩那根短刃的刀鞘,还搁在案上。他把刀鞘收进怀里。
“一个月。”他说,“够了。”
这话,是说给山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项氏的人还在可那口气散了。散了的火再点起来难。
夜里,他照例巡了一回营。走到东头那道栅栏,新木桩,还立在那儿。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刺客,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如今栅栏加高了双哨也立起来了。那刺客要是还活着,再想进来,怕是连土都爬不穿。他伸手,拍了拍那根木桩,又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山是黑的,睡着的。他想着山里那些人今夜怕是睡不着。
可这跟他,没干系了。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的灯,还亮着。他吹了灯,躺下。外头,换岗的脚步,又响过一轮。夜,沉沉的。营,睡了。
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的灯,还亮着。他吹了灯,躺下。外头,换岗的脚步,又响过一轮。夜,沉沉的。营,睡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被蒯首领杀了的伍亲信,临死前,把蒯首领藏在深山的那条密道,画在了一张皮上。那张皮,被他塞进了嘴里。秦军在埋他的时候,从他嘴里,抠出了那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