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离起得比黑夫更早,睡得却比黑夫更晚。常常黑夫帐中灯火熄灭,他这案头的烛火依旧长明。天尚未破晓,他便挑灯翻检簿册,案上层层叠叠堆满纸卷,粮籍、户籍、各县递来的密报杂乱排布。他一张一张细读,看完便引火焚去,只把字句牢牢记在心里。急件压在左手,缓件归置右手,火苗舔舐纸角,青烟缓缓升腾,纸上的字迹化作飞灰,他才松开手。
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掩住嘴低低咳了两声,胸口旧伤遇寒便闷胀发疼。他按住胸口缓过那阵钝痛,又伸手拿起下一张密报。
这半年,他在楚地布下了一层暗线。酒肆里跑堂的伙计、码头扛货的力夫、驿道赶车的驭手,还有几个安插在旧族庄院做长工的细作,全是不起眼的普通人,走在街上没人会特意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些人,把楚地各方暗流尽数牵到景离手中。线不能多,多了容易乱、容易泄露,景离细细梳理,谁负责哪一段、对接何人,分得清清楚楚。平日里隐伏不动,一城一乡但凡有异动,第二日便会写成短笺送到他手上。信笺随手撕取,字迹刻意改换,有时只是半页账纸,有时寥寥一句话,景离一眼便能辨明是哪一条线传回的消息。
黑夫不识文墨,军中所有文书、密报,尽数托付景离打理。黑夫信他,景离心里清楚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是他一次次游走刀锋、办妥一桩桩险事挣来的。有些消息,他如实禀报黑夫;还有一部分,他悄悄压下,独自记在私册之中。报上去的,是能用来排兵平乱的;压下的,是时机未到、尚不能摊开的。拿不准的线索,他便先行存着,直到脉络清晰。
他笃信消息不会白费,什么时候抛出、用来做什么,他心里自有分寸。何人、何时、何地、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刻在脑子里,不敢有半分遗忘 —— 一旦记错,便是把所有人的性命交到敌手手里。
这一日,有一支商队自江东而来,车上装载私盐与粗布,车辙深陷泥土。可景离安插在十里渡口的眼线早早留意到异样:所载货物分量,不该压出这么深的轮印。守渡口的艄公本就是他的人,悄悄记下商队人数、车辆数目,当夜消息便送到景离案前。这支队伍不走平坦官道,专拣偏僻岔路绕行,宁愿耽搁脚程,也避开关卡,夜里露宿荒野,不肯入城歇息。密报点明,商队之中藏着夹带之人。
景离立刻去寻正在校场督练兵马的黑夫。黑夫听完,将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戳:“人藏在哪?”
“混在盐袋夹层里。” 景离答道。
“一共几个?”
“一名送信的,一名望风盯梢的。”
黑夫传令赵七,带上二十名兵士,扮作卸货脚夫,蹲守城门洞。待到城门开启,商队缓缓入城,众人一拥而上围拢车队。兵士一袋一袋仔细查验盐包,终于在双层缝制的盐袋夹层里,搜出一封密信。夹层做工精巧,若是粗略翻看,根本无从察觉。
押信之人当场拿获。楚地旧族那边,还浑然不知消息已经败露。等到风声传到庄上,已是三日之后,庄内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连夜掩埋兵器,有人收拾细软打算出逃,庄主压不住人心,思来想去,第四日天未亮,便匆匆赶往城门口求见黑夫。守门士卒认得他是旧族庄主,不敢擅自放行,禀报上去,黑夫只一句:让他进来。
庄主踏入军帐,双腿先软了,扑通跪倒在地,头颅埋得极低,久久不敢抬起。帐内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黑夫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叫他起身。
许久,庄主颤着嗓子开口:“将军,我来认罪。”
黑夫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认罪?你认的,是哪一桩?”
冷汗顺着庄主脊背往下淌,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庄中私藏兵甲器械一事,是我安排的。”
“私藏兵械,意欲何为?”
“只为自保。”
黑夫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住他的脸:“真要自保,不必私藏兵器。藏起刀枪,才是引祸上身。三日之内,把所有军械尽数送来,此事既往不咎。”
庄主抬眼望着黑夫,嘴唇翕动,终究半个字也说不出,倒退着退出军帐。走出帐外,烈日高悬,他在原地僵立许久,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走远。
那名押信的是常年跑江东的老货郎,嘴硬得很,一口咬定全然不知情。赵七不急着动刑,先将人收押,再仔细搜身,最后从他靴筒内侧摸出一块旧族专属腰牌。腰牌到手,景离便知这一条线索已经攥牢。他连夜提审,不施鞭笞,只慢慢问话,问一句便停顿片刻,直直盯住对方双眼。问到第三遍,那人的供词前后矛盾,破绽百出。天亮之前,景离将一份名单送到黑夫案前。
名单上一共六人,连同各自藏身去处一并写明。黑夫看不懂文字,景离便低声逐一向他念诵。念到第三个名字时,黑夫抬手止住了他。
黑夫拿起那封搜出的密信,指尖反复摩挲信纸,纸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把信递给景离:“念。”
景离接过,一字一顿,语速缓慢。信的篇幅不长,每一句都藏着杀机。内里写着邀约楚地旧族,待到秋后一同举事,还附带一句:江东那边,已有接应。
读完,帐内静了片刻。黑夫开口:“应下邀约的,是项氏,还是别的势力?”
“信上没有写明。” 景离摇头,“只是写信之人,熟知江东往来路径。”
“这信是谁写的?”
“落款是化名。可笔迹我认得,是昔日楚宫之中的旧人。”
黑夫抬眼看向他:“你竟连楚宫中人的字迹都识得?”
景离没有接话,将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黑夫也不再追问,二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事,不必说破。
这些日子,景离送出的情报,每每应验。深山藏匿的私兵,兵马一到便尽数搜捕;打算偷偷外运的存粮,都被守军拦在渡口。旧族暗中连通的通路,一条条被封死,他们行事愈发畏缩。第二日,黑夫依照景离的情报,趁天色未明,派兵封锁城西三条街巷。巷中人尚在睡梦之中,等两头路口被兵士堵死,才惊觉大事不妙。
有人试图突围,是个挑着菜担的汉子,装作寻常小贩,笑着对拦路兵士说好话,只求放行,怕青菜放坏。兵士掀开菜筐,菜底下藏着一把短刃。这几人,都是旧族安插在寿春城内的眼线,有开粮铺的、沿街叫卖货郎,甚至还有在县署当差的吏员。平日里待人温和,谁也想不到他们暗藏异心。
从他们身上,又搜出多封密信,上面标注着城内粮仓方位、守军换防时辰,还定下一处接头地点与时间:某日午时,西市茶肆碰面。
到了约定那日,细雨绵绵。黑夫麾下兵士早早扮成买菜百姓、挑粪役夫,散在西市各处等候。午时一刻,一个撑油纸伞的男子走进茶肆,独坐角落,点了一碗茶,却一口未动。他枯坐一个时辰,不见来人,放下茶钱起身要走。
刚到门口,两名兵士拦在身前。男子脚步顿住,缓缓收拢油纸伞,抖落伞面雨水,从容开口:“军爷,有何见教?”
兵士并不答话,后方几人围拢上来。他面上笑意还在,手悄悄往袖中探去,袖里空空如也,他脸色骤然一变。兵士顺势扣住他双臂,他还想抬头观望,一只军靴重重踩在他肩头,便再也动弹不得。
黑夫走到这几人面前,语气平淡,仿佛闲谈一般:“是谁命你们盯着粮仓?”
越是这般平静,被捕之人反倒低下头,无人答话。
景离在一旁,将搜来的密信、草图一一摊开,指着其中一幅城防图:“这图不是近日才画的,绘图之人,在城里潜伏至少半年。”
黑夫听懂了,城内还藏着一条尚未揪出的大鱼。他不再多问,提枪走出巷口,抬眼望向天边,云层压得很低,风雨将至。
长风掀起他的衣襟,他抬手按住,枯黄落叶打着旋卷进墙根。他回头看向景离:“这条大鱼,由你盯着。”
景离低声应下。
黑夫目光扫过他怀中那叠密信,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的网撒得妥当。只是楚地人心,还没有真正收拢。”
景离立在廊下,风拂动衣摆,轻轻点头。
回到军帐,景离才开口:“将军,庄主今日登门请罪,旧族那边的风向,要变了。”
黑夫嗯了一声,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三日之后,看他是否依约交械,便能看清虚实。”
景离面上没什么表情,心思从不外露,这是当年在楚宫之中学到的第一课。待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重新点灯,提笔记录今日诸事。写到一半,笔尖顿住,想起黑夫方才那句话,又在简册上添了一行。记事收尾,他俯身从床板之下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
这册簿不放在案头,不锁进柜中,唯有夜深人静,他才敢取出翻看。开篇记录楚地旧族动向:哪家暗中蓄养私丁、哪家和江东互通消息、哪家表面归顺,私下仍祭拜楚祀。往后又记营中琐事:哪一营粮饷发放迟缓、哪夜有士卒私自出营、哪个兵卒和城外闲杂人来往密切。这些记载,黑夫全然不知,只由景离独自保管。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下。这一页纸张崭新,和前面陈旧简页截然不同,上面记载的不是楚地情报,是千里之外的咸阳。咸阳的风向,随时能牵动楚地的刀兵,景离不敢有半分松懈。半年前,一份催粮公文混在急件之中送到寿春,字迹工整得异乎寻常,从那之后,所有咸阳送来的文书,他都要反复细读。
纸页上,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两圈。这是景离自己定下的规矩:一圈,留心提防;两圈,视作心腹大患。整本册子,被他圈上两圈的寥寥无几,先前全是楚地旧族首领,而今这一个,来自咸阳。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一份抄送公函里,不起眼,夹在成堆文书之间。可他留意到文书落款印鉴,那方印,他从前在楚宫旧档里见过,绝非寻常官吏能用。后来咸阳送来的文书越来越多,这个名字出现得越发频繁,他才拿起朱笔重重圈下。
烛火噼啪一响,窗外起风,零星雨点敲打帐顶,转瞬又歇。他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名字上,久久不动,随后合上册子,吹熄烛火。黑暗之中,他睁着眼,静听帐外流风。册子依旧藏回床板之下,这个名字,压在他心底。咸阳一旦有变,他必须最先察觉。
册上朱圈重重的名字,是赵高。
黑夫并不知道,景离床板下的私册之中,那个被他忌惮的赵高,此刻正立在咸阳大殿之上,面对始皇帝回话。赵高只缓缓吐出三个字:黑夫可用。
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举荐不是真心提拔,是想借着诏令,把黑夫调离楚地,在奔赴咸阳的半路,设下死局,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