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新兵入营之后,粮草消耗陡然快了起来。人多嘴杂,三百斤的粮食装车送进仓,转眼便见底。管仓的仓吏隔不了几日,便要急匆匆奔进黑夫的军帐禀报。帐内油灯摇曳,灯花轻轻爆响一声。黑夫盯着案上的粮数,心头暗自盘算仓中存粮一日日消减。夜里他卧在榻上,睁着眼,听帐外长风卷动大旗,呼呼不绝。景离捧着一册簿籍掀帘而入,低声开口:“将军,照这般耗下去,存粮撑不到开春。”
他将账册摊开在案头,指尖点着一行行记载:“这是眼下仓中余粮。营里每日按例发放,民间征缴上来的赋税,又迟迟亏欠。”
黑夫没有应声,只扫了一眼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目他识不全,可景离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他忽然想起从前军中断粮的苦日子,弟兄们啃树皮、嚼草根,饥寒交迫的模样,刻在心底。那样的绝境,他不愿再让麾下之人重历。可他也清楚,粮食不会凭空生出,不下地耕种,仓廪早晚要空。
他抬眼问道:“城外那些撂荒的田地,还空着?”
景离轻轻点头。楚地历经战火,大片良田长久无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不少地块荒废太久,原本的田埂塌垮,沟渠淤塞,野兔野鸡在草丛里肆意窜逃。偶尔有兵卒操练间隙,想着去追猎野兔,刚抬脚,便被什长厉声喝止:“你手里的兵刃,不是用来撵野物的!留着力气,明日下地垦荒。” 那兵只得讪讪扛好兵器,退回队列。
“那就开荒。” 黑夫缓缓开口,“军营自己耕种,收上来的粮食专供军中食用。民间征缴的赋税,便可减征一成。”
景离嘴唇一动,本想劝一句,兵卒还要操练,终日下地,怕是耽误演武,临阵之时失了战力。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他深知这位将军一旦定下主意,轻易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言,卷起账册收进怀中。
帐外赵七掀帘进来,头盔还戴在头上,肩头落满尘土。他看看景离,又望向黑夫:“出什么事了?”
黑夫把粮草紧缺的事跟他讲明。赵七挠了挠后脑勺:“开荒?那是庄稼人的营生,咱们是拿戈持矛的兵士。”
“持戈的兵士,原先大多也是庄稼汉子。” 黑夫答道。
赵七还想争辩,这三千新兵好不容易练出几分模样,整日刨地,功夫怕是生疏,话到嘴边,换了一句:“那操练,还照常进行?”
“练。” 黑夫语气笃定,“演武不能停,农时也不能误,两头都要顾全。”
一旁的景离顺势追问:“将军,民间亏欠的赋税,又该如何处置?”
“先记在簿上。” 黑夫说,“等军田的粮食收成,民间赋税减一成,省下的人力物力,尽数贴补垦荒。”
赵七与景离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再言语。
开荒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黑夫传令各营什长齐聚校场,指着城外连片的荒地划分地界。近处靠着城池的地块,分给弩营;临近河渠、引水便利的,拨给步营;偏远坡地,交给骑兵营。一块块地界分派妥当,末了他高声叮嘱:“一人分一垄,垄开好,种上粮,收来的粮食,供咱们自己吃。”
各营领了地,陆续散去。不少人回头望向那片茫茫荒草,有人低声嘀咕:“这地荒了多少年,能不能长出粮食还不好说。”
旁边另一名兵士接话:“不种,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人便闭了嘴。
私下里议论的人不少,心底都觉得种地是农人的本分,当兵的习练刀枪尚且来不及,哪里抽得出功夫侍弄田亩。只是没人敢高声喧哗,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黑夫听见了闲话,却没有动怒。他弯腰拾起一块土坷垃,捏碎,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黝黑,带着湿润的土腥气。“这土,肥得很。” 他直起身,望向众人,“枪要练,地也要种。地里长出粮食,你们才不会饿肚子。” 他把泥土攥在掌心,再缓缓松开,碎土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往后咱们的口粮,就指望这片土地。”
第二日天还未亮,黑夫便带着人出城。城门尚未到开启时辰,他叫醒守门士卒,厚重木门吱呀推开。他肩头扛着一把镐,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黑压压一队兵士,有人扛镐,有人握锹,还有人捆着粗麻绳。步子尚且走得不齐,可那股沉肃的劲头,如同奔赴沙场。到了地头,他把镐往地上一拄,只吐出两个字:“动手。”
起初不少人还藏着力气,抡两下镐,便偷眼去看黑夫。见他头也不抬,一镐接一镐狠狠刨进土里,板结的土层一点点翻起,众人方才明白,将军不是做做样子,手上的力气便都足了。
荒地里野草半人高,一镐下去,草根紧紧缠在土中,要再发力,土层才会裂开。偶尔镐头撞上石块,震得虎口发麻,兵士便把石块刨出来,堆在一旁。有人抡上半日,手掌磨出水泡,泡破之后血水渗出来,疼得倒抽冷气,可看着身边同伴都在埋头劳作,不肯停下,只能咬着牙继续挥镐。黑夫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撕下自己衣上布条,替他细细缠好伤口。
包扎之时,他手上动作算不上轻柔。那兵士望着黑夫掌心层层叠叠、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日头升起,又缓缓西沉。一日劳作下来,大片荒地翻出了小半。收工之时,不少人腰杆僵硬,直都直不起来,回头望着自己刨出来的那一片黑土,心底又生出几分踏实。
黑夫定下规矩:哪一营翻垦的土地多、耕作精细,秋后便多分一份粮食。多出来的粮,归营中自行支配。规矩一传出去,各营暗自较劲,比起校场操练还要上心。
晌午歇息的时候,一位老农挑着担子路过。担子一头是水桶,另一头放着半筐红薯。他走到田边,放下扁担,擦了擦额角汗水,静静看了半晌,开口说道:“你们这般挖地,法子不对。”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道线:“顺着土层走向刨,土才翻得透,草根要顺势挑起。这般蛮劲硬挖,白费力气。”
黑夫蹲下身,照着老农划下的纹路试刨两镐,土层果然松快许多。他抬眼看向老农,老人裤腿高高卷起,双脚泡在泥水里,泛着发白的褶皱。黑夫拱手:“老丈,多谢指点。”
老农摆了摆手:“田地养人,你们垦荒种地,也是护着这一方百姓。” 他望向漫野荒草,轻叹一声:“前些年战乱,田地全都撂下,村里大半人逃难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力气不足,开垦不动。”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将军,你竟亲自下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领兵的将官,和兵卒一同刨土开荒。
“我不下地,谁肯安心下地?” 黑夫答道,“兵卒都看着主将,主将肯踏泥土,他们才肯跟着出力。”
老农捋着胡须笑起来,弯腰掂了掂黑夫那把镐:“镐头钝了,明日你捎到村里,我帮你开刃。” 黑夫应下。他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还有人愿意帮着磨镐,这片土地,终究还没有彻底凉透。
隔了两日,老农果真把磨锋利的镐送了回来,又站在地头,看兵士劳作许久。临走时,他对着黑夫说:“将军,你手下这些兵,种地倒是一把好手。”
“他们原本,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黑夫回道。
老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挑起担子走远,走出很远,还回头望向这片田地。
土地尽数翻垦完毕,到了播种时节,黑夫依旧日日下地。他蹲在地头,亲手抓着种子一把一把撒进土里,起初撒得疏密不均。老农又过来瞧看,教他把控分寸,撒种匀净。播完种,引水浇灌,盖上薄土,余下的,便托付给天时。
那段日子,黑夫常常抬头望天。天色阴沉,他便盼着落雨;烈日高悬,他又忧心旱情。夜里睡下,听见帐外哗啦一响,便猛地起身掀帘查看,只当是下雨,到头来只是风吹树叶,他便放下帘子,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他再掀帘,看见泥土湿润,夜里悄悄下过透雨,才松了口气,回帐取镐,继续下地。
青苗破土而出,杂草也跟着疯长。锄草比翻地更熬人,要一直弯腰,顺着垄沟细细清理。一名新兵锄了半晌,直不起腰,蹲在地头大口喘气。黑夫走过去,没有说话,弯腰替他锄完一垄。那兵士望着将军躬身的背影,咬咬牙,重新站起身,默默记着这一垄田地,往后要自己悉心照看。
入秋,谷物成熟。收割那几日,天朗气清,白晃晃的日头炙烤脊背。所有人都抢着收割,生怕风雨突至,糟蹋收成。天边一泛起阴云,地里立刻响起呼喊:“快!天要变了,先收这片!”
校场之中大半空了,人人都奔赴田垄。镰刀不够用,有人拿枪杆侧面割穗,还有人直接上手捋谷。黑夫也在地里,弯腰割了整整一日。他一直弓着腰,从这头割到田垄尽头,直起身时,扶着腰,静静站了许久。
稻谷脱粒,入仓封存。入库当日,黑夫吩咐灶上:“今日,多加一勺粮。” 夜里军营大锅,比平日多添了一瓢米。兵卒端着粗陶碗,围在火堆旁埋头吃饭,吃得香甜。有人吃完,舔干净碗沿:“这粮食,是咱们一镐一镐亲手种出来的。”
仓吏前来禀报收成数目,黑夫静静听完,开口问道:“够吃到开春吗?”
“够了。” 仓吏回话。
黑夫又问:“民间的田地,也收上来了?”
“收成不错,比往年还要多。”
黑夫缓缓点头,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军田自种自足,多余的粮食尽数入仓。民间赋税减了一成,可最终收上来的粮,反倒比往年更多。景离对着账册反复核算,看着数目,自己都怔了。他捧着簿籍来找黑夫:“将军,民间赋税减了一成,征缴的粮食,反倒多了。”
“田地有人耕种,自然生出粮食。” 黑夫缓缓说道,“地是死的,耕种的人,才是活的。”
减赋告示贴在城门边上,很快围满百姓。识字的老者一字一句念给旁人听。听罢,有人愣了许久,低声发问:“当真减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者答道。
人群之中,有人轻叹一声:“这秦军,和外头传言里的,不一样。”
垦荒的田地一年比一年广,第一年只是零星地块,第二年就连成大片。楚地沉寂许久的沃土,重新活了过来。不少早先逃难远去的百姓,陆续返乡,站在田埂上,望着连绵的庄稼,久久不语。
谷苗一日一个模样,先是青苗铺地,继而抽穗扬花。兵卒操练结束,歇晌之时,也不急着回营,蹲在田埂上,静静望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垄庄稼。
这一日,黑夫站在地头,望向一望无际的田亩。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禾秆,风一吹,金浪层层翻涌。
自开春到秋收,黑夫几乎日日往田里跑。常常不言不语,就蹲在地头,看青苗,看熟穗,看长风掠过整片原野。有时看得入神,直到日头西斜,才站起身,拍去裤腿上泥土,缓步回营。起初伙房特意给他单独备饭,他看了一眼,端着碗走到大锅旁,舀一勺和兵卒一样的粗饭。头一回,兵士看见将军和自己吃一样的饭,都有些错愕,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夜里站岗的兵卒路过他的营帐,总能听见帐内传来磨刀的声响,那柄短刀,是王翦所赐。磨刀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替这三千将士守着长夜。
一名兵士端着一碗粗饭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黑夫面前:“将军,吃饭。”
黑夫接过,扒了一大口,细细咀嚼,咽下之后,说了一句:“香。”
那兵士愣了愣,咧嘴笑了,转身朝着地里高声喊:“将军说,香!”
地里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腰,拄着镐头望过来,笑声此起彼伏。有人起哄:“将军,来年咱们种麦子,磨成面,擀面条吃!”
黑夫端着碗,又扒一口饭:“种。”
碗底最后一粒米,他也扒干净咽下。黑夫不曾知晓,那日帮他磨镐的老农,当夜便把军垦的田亩、地界,细细画在羊皮上,交给一名挑货郎。货郎挑着担子悄悄出城,向南赶路,三日之后,这张羊皮,便摆到了项梁案头。
项梁看完图卷,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只淡淡说了一句:“来年开春,我要回去,收我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