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落定,粮仓层层堆满,黑夫的心神,再度收回到练兵一事上。仓中粮草充足,城外民心渐稳,可士卒终究不能长久困在田垄之间。垦荒是固本,练兵是防身,田地要耕,战事更要提前预备。楚地的阡陌刚刚安定,这片土地之上的风云,却未必能一直平顺。深山之中的反秦余党依旧潜藏,江东项氏蛰伏不动,暗流未消,兵锋便万万松不得。一日松懈,楚地便有可能再起祸乱。
这些年他亲历的战事不少,冲锋破阵、凭城固守、暗夜袭营,各样打法全都尝过。每一场仗缘何取胜,又在哪一处吃过亏,他一一记在心底。最早领兵冲阵,凭的不过是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后来孤城坚守,箭尽粮绝之时,撑住全军的,依旧是这一口气。一旦这股心气垮了,队伍便会瞬间溃散。他见过不少领兵之人,一场恶战之后锐气耗尽,往后再闻金戈之声,心底先生怯意,这样的兵,断然不能托付。
他心里明白,士卒的胆气,靠主将来提振;行伍的章法,靠阵列来约束。这两样缺一不可。阵列操练,练的是手脚协同,尚且容易;胆气淬炼,磨的是人心,最难。
这一日,黑夫将景离与赵七唤至校场。校场上士卒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各自操练,有人挥刀劈砍,有人举盾格挡,还有人蹲坐地上,细细擦拭手中长戈。黑夫立在将台边缘,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旧的练法,要改。”
“改?” 赵七闻言一愣,“将军打算如何改?”
黑夫没有立刻作答,抬手指向场上四散的兵卒:“你看,单拎出来,个个都是敢拼的好汉子。可如今这般,便是一盘散沙。真到阵前,人人自顾厮杀,一个人猛冲上前,左劈右砍,看着勇猛,身旁同伍之人跟不上,他一旦倒下,缺口便无人补上。这几年打下来,我看清一件事:一窝蜂盲目冲锋,死得最快。”
“打仗不靠蛮勇,要靠阵列,靠法度,靠一股同心的锐气。”
他传令赵七,重新整编营中兵马。编伍那日,校场上人声喧腾,呼名、应答、寻人之声交织在一起。士卒们按着号令,一拨一拨重新归队,有人找不到自己同伍之人,急得高声呼喊;有人和素不相识的弟兄分到一处,两两相望,心底生疏。
头一桩要务,便是重整什伍法度。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同伍之人同吃同住,上阵进退相依。是谁统带的兵,便由谁管束;是谁麾下的弟兄,便由谁照应。伍长,自老兵之中遴选,刀枪技艺远胜旁人;什长,再从一众伍长里拔擢,须得沉稳持重,能让众人信服。遴选之时,黑夫亲自立在高台之上观望,暗暗分辨谁说话能引得众人依从,谁临事不慌,心中自有一本明晰的账。
“定下什伍之制,” 黑夫对众人说道,“便是让每个兵认得自己的伍长、什长。到了战场上,不必四下寻觅主将,只紧紧跟着本伍的领头人。伍长战死,什长即刻顶上;什长倒下,伍里自有能主事之人接过号令。只要这一伍不散,阵线便不会轻易崩开。”
编定什伍之后,起居食宿一并调整。一伍共用一灶炊饭,一什同宿一顶营帐。夜里有人鼾声如雷,有人磨牙辗转,起初彼此嫌弃,时日一久,谁夜半踢翻了旁人的被褥,谁染病卧床,谁替他轮值守夜,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底。
第二件,专练弩阵。连年血战之中,黑夫最看重的军械便是弩。昔日守城那一战,城头弩机轮番发射,城下楚军彻夜猛攻,一轮轮弩手交替换防,待到天明,城下尸横遍野。自那时起,他便深知弩的厉害。楚地山林连绵、沟壑纵横,弩比长弓更适配此地。拉弓瞄靶极耗臂力,弩只需预先上好弦,端稳之后扣动扳机便可放箭,只是上弦费力,可这份气力是死功夫,反复操练便能熟练。新兵勤练十日,便可上阵施放。黑夫亲手拆解、重装弩机,一步一步演示上弦、搭箭、扣机、平端的规矩,三千双眼睛齐齐凝在他身上。有手生的士卒,上弦时被弓弦勒破手掌,一道血痕渗出来。黑夫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淡淡开口:“无妨,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说完,他重回高台,继续叮嘱:“弩,是你们的第二条性命;阵列,是你们身前第三道屏障。阵上左右,全是和你一样端着弩的弟兄,你们的性命,紧紧绑在一处。”
他将弩手单独编成一营,层层排开,列成整齐横阵。弩阵的要义,在于齐射。单独一支弩,威力有限;可千百支弩同时抬起,那黑压压一片弩机,光是摆在阵前,便足以震慑敌胆。一声令下,前排弩手齐齐抬臂,箭簇破空而出。一轮射毕,前排士卒有序后退,俯身装箭,第二排上前接替施放,第三排蓄弦待命。三排轮转交替,前队退、中队射、后队备,循环不息。
一轮轮箭雨接连泼洒,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同织布的梭子,没有片刻间断。练到纯熟之时,不必将官高声喝令,前排放完自行后撤补箭,后排顺势上前发射,进退齐整,宛若由同一双手操控。
“弩阵,” 黑夫高声训示,“不求每一箭精准命中,求的是密集如雨。一蓬箭扫过去,敌人无处躲闪。你箭法再精,一箭也只能放倒一人,可对阵之时,不会留给你慢慢瞄准的空隙。五百支箭一齐泼出,当面之敌,成片倒下。”
第三件,立全军之魂。
前一夜,黑夫独坐帐中磨刀,那柄短刀,是昔日王翦所赐。他细细研磨,刀锋愈发明亮。赵七掀帘入内,见他这般模样,便在一旁坐下:“将军,明日要对士卒说些什么?”
“说人话。” 黑夫答道。
赵七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黑夫也不再多做解释,吹去刀面浮尘,将刀归入鞘中。赵七静坐片刻,又问:“这番话,压得住三千人吗?”
黑夫抬眼望他:“能不能镇住,明日便知。”
择定吉日,三千新募士卒尽数集结在校场之上。这三千人来源驳杂,有樊寨归降的部曲,有楚地旧族送来为质的子弟,也有分到田地、自愿投军的农户,口音各异,身世各不相同。可一旦站进校场,列成横队,便同是大秦的兵。
三千人黑压压肃立,烈日当头,一张张面庞晒得通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校场栅栏之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景离原本抱着文卷,打算寻黑夫禀报事务,见此情景,便驻足不动。挑担的货郎、怀抱孩童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都挤在栏外,踮脚向内观望,起初只当是一场热闹。
可看着看着,四下便安静下来,无人再出言说笑。百姓望着土台上的那人,心里都记着,这便是分田安民、把朝廷赏赐的田宅尽数分给阵亡将士遗孤的黑将军。黑夫立在土台之上,手中拎着那柄短刀,没有即刻开口,先缓步沿着台沿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折返回来。步伐不快不慢,他途经之处,士卒不由自主挺直脊背。待走回台心站定,他抬手将刀重重顿在土上。
刀尖扎进泥土,微微震颤。台下三千人,目光齐齐锁在他身上,无人妄动。黑夫这才开口。
“我黑夫,自小卒起步,做到千人将。不靠别的,只靠一条敢往前冲的命。”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可校场之内一片死寂,三千人凝神静听,唯有长风拂过旗面,呼呼作响。黑夫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上阵打仗,必死之人是少数。你们人人怕死,我也一样。可阵上箭矢无眼,你越是退缩,箭越容易找上你;你敢于向前,反倒能寻得生机。”
他抬手拔起入土的短刀,刀尖指向前方:“来日临敌,我冲在最前。我往何处,你们便跟着往何处。若是我战死,你们便踩着我的尸首,继续向前。”
“我教你们的道理,只有一桩:向前冲,方能活;畏缩在后,唯有死路。”
他稍作停顿,又问:“你们之中,谁分到了朝廷赐下的田?”
底下零星有人应声。
“朝廷给你们分了田,你们的妻儿老小,才有地耕种糊口。可田地不是稳稳握在手里的,守不住,早晚还要被旁人夺走。”
这番话说得平实朴素,底下士卒无人应声,可一双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们信不信我?”
问话之时,他的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整支队伍,没有一个士卒敢与他对视之后慌忙避开。
片刻沉寂。校场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黑夫立在烈日之下,长长的影子铺在身后。
不知是谁,率先从喉间迸出一声呐喊:“信!”
一声起,百声和,一声叠着一声,三千人齐声高呼:“信!信!信!”
声浪层层翻涌,自校场中央向四周荡开,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那声势,仿佛整片校场都在一同呐喊。
喊声落尽,喧嚣褪去,可那股震人的余响,依旧飘荡在空气里。三千士卒目光灼灼,凝望着高台之上的黑夫。黑夫高高举起手中短刀,刀尖直指天穹,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寒光。
“弩阵,列!”
一声令下,校场一侧,一队队弩手踏着整齐步伐出列,脚步踏起尘土,落在皮甲之上。皮甲摩擦,沙沙作响。五百人排成一线,稳稳站定,弩机抵在肩窝,纹丝不动。风吹动衣摆,可托着弩的手,分毫未移。
“放!”
话音落下,第一排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弦簧嗡鸣,五百支弩箭一齐离弦,箭雨遮蔽日光,直直飞向校场远端的草靶。那架势,不似操练射靶,反倒如同直面千军万马。
栅栏外围观的百姓全都怔住,先前细碎的低语尽数消散。有人张着嘴久久无法合拢,景离也怔在原地。他常年处理文书,见过兵卒,听过战事,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般肃杀的阵列。一名货郎心神一晃,扁担险些脱手,慌忙攥紧担子,才没有摔落。
箭簇扎进泥土,密密麻麻,如同长出一层铁草。草靶被箭矢贯穿,东倒西歪,一支劲箭穿透靶心,深深钉入后方木桩,尾羽兀自震颤。
黑夫立在高台之上,望着遍地箭支,默然不语。他暗自思忖,这般阵列若是铺进深山,那些潜藏在林木之间的余党,还敢露头吗?他又想起昔日夜里,刺客翻越栅栏潜入营寨的旧事,若是那时营中早有这样的弩阵,刺客岂能轻易靠近?若是将这阵列摆到江东,项氏举兵之时,又该如何抵挡?长风掠过他的面庞,吹乱额前发丝。
他心里清楚,有了这套弩阵,黑字营便不再只依靠悍勇搏杀,往后的仗,不再是一命换一命的死斗。这还仅仅只是一排弩手轮番施放,若是三排轮转不停,当面的整片土地,便无人能够立足。可转念之间,他又生出一重顾虑:倘若有朝一日,这漫天箭雨,落到楚地百姓身上,便是大祸。
他绝不会让箭锋对准无辜百姓,这些弩箭,只射那些一心想要搅乱楚地、再起战火之人。
“再练。”
短短二字,如同铁钉,钉在校场之上。三千士卒心领神会。往后练兵,便依着这套章法。第二排弩手踏步上前,搭箭扣弦,又是一蓬箭雨泼洒而出,紧跟着第三排接续,三轮轮转,箭势不曾中断。
黑夫并不知道,就在他在校场操练弩阵的这一个月里,自咸阳出发的第二名密使,已经悄悄抵达寿春城外。这名密使,不是来传天子诏命的 —— 他身负的使命,是取黑夫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