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积雪消融之后,楚地原野上的田亩依旧一片荒芜。沟渠之中还积着去年枯透的野草,风一吹便碎成齑粉,一碰就断。往年战时遗落的镰刀、锄头半埋在泥土里,锈迹层层叠叠,静静撂在田埂边角。长风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裹着一股干涩厚重的土腥气。
寿春城外,连片的良田被荒草吞没。去年战火一起,乡里百姓大半四散逃亡,引水的沟渠也多处崩断淤塞。孙文吏立在田埂之上,放眼望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将军。” 孙文吏捧着一册簿籍上前,指尖点着纸面记载,“田地撂荒,百姓流散,渠网多处损毁。若是再不想法子,春耕怕是要误了谷雨。城外上等熟田,少说有两千亩待耕;断损的沟渠,一十七八处。单凭眼下归乡的民力,就算日夜不停赶工,也难抢在谷雨之前下种。” 他合上账册,语气沉了几分,“这地不单单是官府的田,更是楚地百姓活命的根本。一季误了,一家人就要饿上整整一年。”
黑夫蹲下身,伸手攥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慢慢捻开。土质黝黑肥沃,一捏便散,只是长久无人耕作,闷着一股死气。他心里清楚,这方沃土之下,埋着无数农户整年的指望。那些新近分到田契的遗属、庄户老翁,心心念念的生计,全都系在这片土里。他紧紧攥着那把黑土,良久才松开,任由细碎土粒从指缝缓缓滑落。
“人都往何处去了?” 黑夫抬眼问道。
“战乱之时,能逃的都逃进深山或是远走他乡了。” 孙文吏答道,“到如今回来的,还不到原先一半。”
黑夫扬开掌心余下的泥土,站起身,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荒田。
“要等流民尽数返乡,还要多久?”
“快则一月有余,慢便要拖上一整个农季。” 孙文吏轻叹一声,“只是田地不等人,谷雨一至,时令一过,这一季的收成便彻底落空。”
黑夫没有应声,静静立在田边远眺。远处村落的屋舍大半残破,半边屋顶塌落,当年大火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依旧牢牢印在土墙之上。
孙文吏见他默然出神,又低声补了一句:“谷雨一过,再播种子,天时不对,这一季就白忙活了。”
黑夫依旧不语,伫立片刻,转身折返城中。
当夜,黑夫将景离、赵七与孙文吏一同召入军帐。帐内油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他铺开一张麻布绘制的田图,图上细细勾勒出水道、塘堰与田块的轮廓,是孙文吏对照旧籍连日重新描摹而成,哪一处是良田、哪一段沟渠崩毁、哪一口塘尚能蓄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中士卒,不能白白耗着粮草。” 黑夫指尖点在图上,“平日里在营中操练是练,下田垦荒,同样是磨筋骨。分出一半兵卒,出外开渠引水、垦田耕种,以军屯补足民力的缺口。”
他顺着图上那条主干沟渠的走向,伸手比划:“先从这条干渠下手。渠一通,水能引到田里,这一大片荒田,才算活过来。”
赵七闻言,先是一怔:“将军,叫兵士下地种地?”
“正是叫兵士种地。” 黑夫语气笃定,“兵要吃粮,粮自地里来。田地尽数荒着,粮草又从何处筹措?”
景离微微颔首:“军屯确是可行之策。士卒不坐耗粮饷,荒地不至于空废,只是操练的时辰,需要另行调配。”
“可以匀开。” 黑夫说,“上半日在校场列阵操练,下半日奔赴田亩耕作。田地种出粮食,士卒也不曾荒废武艺,两头都不耽误。”
赵七喉头滚动,还有话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犯嘀咕,兵士本是上阵杀敌的,整日握锄扶犁,还算不算甲兵?可望着黑夫沉静的神色,他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消息传开,当夜军营之内便议论纷纷。有人高声说,上阵搏命毫无二话,叫去种地,实在古怪。立刻有人接话,种地又有什么稀罕,谁家老家没有几亩田?也有人暗自忧心,日日泡在田里,往后还能不能提刀打仗。一位老卒磕了磕烟袋锅,缓缓开口:“将军说得明白,兵吃粮,粮从地里长。地种好了,咱们的口粮才有着落。”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咱们这些人,大半都是农家出身,老家的田地荒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如今在楚地,既是为朝廷,也是为自己种一季,值当。” 这番话,在营帐之间传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夫便领着一营兵卒,扛着锄头走出营门。他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镰刀。营门口那面绣着 “黑” 字的大旗,被晨风掀得哗哗作响。行至田埂,他挽起衣袖,挥起锄头狠狠掘下,一锄翻起大块黑土,泥土翻涌,散发出清新湿润的土腥气。
兵卒们见将军率先下地,也纷纷跟着抡起锄头。起初队伍乱糟糟的,你碰我、我撞你,半个时辰下来,不少人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泡。有人疼得倒抽凉气,甩手片刻,依旧攥紧锄柄继续掘土。一名老兵一边挥锄,一边低声念叨:“这可比上阵厮杀累得多。上阵一刀分胜负,这地里,一锄一锄,看不到头。” 身侧有人回他:“你懂什么。杀敌,不过一时之事;田地,是养人的根本。”
开头几日,兵卒耕作处处生涩。有的一锄下去,把刚冒芽的青苗当成野草刨掉;有的牵着耕牛,不会扶犁,犁沟歪歪扭扭。附近村落的老农立在田埂上观望,又着急,又觉得好笑。一位老婆婆看见一名年轻士卒踩塌一垄嫩苗,急得连连跺脚:“我的娃,那不是野草,是秧苗啊!”
一旁老汉实在看不下去,踏进田里,一把接过后生手中的犁:“犁不是这么扶的,你看好。”
他稳住犁柄,牛稳步向前,一道笔直齐整的犁沟便留在土里。那年轻士卒看得目瞪口呆。老汉把犁交还给他:“你来试试,手稳住,眼睛盯住前方。”
那后生涨红了脸,转头望向黑夫:“将军,您也不说说他?”
黑夫正蹲在地头,跟着一位老农学习点种,听见呼喊,直起身来,淡淡一笑:“管什么?老农种地的本事,比咱们强。”
他擦了擦额角汗水,高声道:“种地,就得向庄稼人学。咱们不会,便静下心来学。”
说罢,他放下锄头走到老农身侧,学着模样扶住犁把。头一回,犁尖入土偏斜,犁沟歪扭。老农在一旁高声指点:“肩膀别绷太紧,腰上使力气,跟着牛走,认准前路,自然就直了。” 黑夫再试一次,这一趟犁走得稳稳当当。他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军民一同劳作,一晃便是半月。荒地一块块翻垦完毕,沟渠一寸一寸向前掘进。白日烈日当头,田间劳作之人脊背晒得通红黝黑;入夜之后,渠边燃起簇簇火把,不少人趁着夜色,多挖几锹泥土。
主干渠贯通那日,黑夫亲自跳进渠中。渠底淤泥没过膝盖,凉得刺骨。他一锹接一锹向外扬泥,泥水溅满衣衫,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毫不在意。兵卒沿着渠岸排成两列,泥筐接力传递,沉甸甸的筐子压得胳膊发酸。有人脚下打滑,连人带筐摔进泥水里,引得周遭一阵哄笑。
渠终于通了。上游河水顺着渠道奔涌而来,再分入一道道支渠,淌进一块块田地。渠口垒起石闸,落闸便可蓄水,提闸便能放水。专门值守的人整夜不敢合眼,提防河水漫溃堤岸。水流裹挟泥沙,浑浊却鲜活,淌进干裂的田土,枯黄的泥土一点点浸润,重新变得油黑发亮。
田埂上挤满了观望的百姓。老农蹲在渠边,伸手探进水流,捧起一捧,反复端详。凉水从指缝漏下,带着泥土独有的气息。一位老汉掬起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眉眼舒展:“是甜的。这水,是活水。”
“水来了!” 老汉放声大笑,盯着水头淌到自家田边,站起身朝着田里高声呼喊,“水进到咱们这块地了!” 远处田地里,遥遥传来应答之声。
黑夫立在渠口,望着活水漫进万顷良田。他心里清楚,河水自远山奔来,田地依仗活水方能生禾,百姓依靠田地方能活命,军队依托百姓方能立足,一环扣着一环,断不得。他伸手抹了一把渠沿,掌心沾满湿泥。待到这一季禾苗成熟,秋日这里,便是满仓粮食。他回头望向身后整片翻垦好的土地,黑油油的土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赵七也卷着裤腿蹲在地头,望着畦间刚刚冒头的嫩秧,沉默许久,开口问道:“将军,咱们这些兵,往后,还打仗吗?”
“打。” 黑夫答道,“只是上阵之前,总得先备足粮草。腹中无粮,士卒站在阵前,腿先软了。”
春耕诸事落定,黑夫依旧时常抽空下田。插秧的活计,他练得比不少士卒都快;挑水送肥,担子压在肩头走得稳稳当当。他手上旧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如今日日握锄扶犁,又添上一层新茧。每日收工,他坐在田埂上,脱下鞋子,倒出鞋内的沙土,再重新穿好。主将尚且如此,底下兵卒,谁也不敢偷懒。夜里躺在营帐里,不少人还在盘算,明日哪一垄秧苗,需要补栽。
起初村里百姓见到兵士,依旧下意识躲避,只远远站在田埂上观望。时日一久,看见这些兵当真埋头翻地、挖渠,才慢慢走近。再往后,不少百姓扛出自家农具,跟着一同下地劳作。日子久了,大家渐渐熟稔,知晓这些兵士和寻常庄稼汉并无两样。有心善的妇人,晌午提着瓦罐送来凉水;有农户心疼人,端来粗饭递到兵卒手中,叮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那日正午,老婆婆看见黑夫在日头底下弯腰劳作,时不时抬手捶打后腰,转身回家端来一碗米汤,递到他面前:“将军,喝一口歇歇。人是铁,饭是钢。”
黑夫接过粗瓷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见空。他把碗交还老婆婆,擦了擦嘴角:“大娘,多谢。” 老婆婆接过碗,望着他满头大汗,轻声感慨:“将军,你手下这些兵,不像当兵的,倒和咱们地里的庄稼汉子一个模样。”
这一季,军民相处得如同邻里亲人。晌午田埂之上,兵与民挤在一处啃干粮,闲话家常。谁家孩童下河摸鱼摔了一身泥;哪块田地离渠近,引水最先到;谁家分到几亩田;哪一处墒情最好;哪段沟渠还需要再修整一锹,话语都是庄稼人的烟火味道。
转眼入秋,寿春城外连片的田地,铺成一望无际的金黄。收割的时日,乡里百姓全都赶来相助。当初教黑夫扶犁的老汉也来了,立在田埂上,望着沉甸甸垂头的稻穗,看向黑夫,缓缓开口:“将军,老汉活了六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当兵的,和咱们百姓一同收割庄稼。”
黑夫没有答话,弯下腰,继续挥镰收割稻禾。
风掠过原野,连片稻穗起伏,翻起层层金浪,稻香混着湿润土气,漫遍田埂。有人掐下一穗稻谷,掌心搓开,吹去糠壳,露出莹白米粒,放进嘴里咀嚼,眉眼弯起。
粮仓一座接着一座,渐渐堆满新谷。孙文吏守在仓门口,捧着账册,一斗一斗核验登记,笔尖不停。仓门之外,新谷香气扑面而来。他算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搓了搓手,长长舒了口气:“够了。这一季收成,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秦军自寿春向北输送粮草的粮道,就此稳稳畅通。城边有人望着络绎不绝的粮车,低声自语:“这是楚地长出来的粮食,送去供给秦军。” 话音稍顿,又轻轻补上一句,“可有饱饭吃,比什么都要紧。”
黑夫静静立在田埂之上,望着一座座充盈的粮仓,一言不发。孙文吏捧着簿册站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从荒草遍野到谷满仓廪,这一季的变迁,他全都看在眼里。黑夫伸手掐下一穗稻,在掌心搓净糠皮,白生生的米粒落在手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 他低声说道。
他不知道,就在寿春城外收割稻谷的这一个月里,江东之地,项梁已经练成八千精锐。这八千士卒配备的强弩,铁料,正是从铜官山矿场暗中源源不断流出去的。项梁所求,从来不是固守一隅,而是伺机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