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陵回来,黑夫歇了两日。这两日,他没闲着——铜料清点造册,一件一件过手;兵刃,也点了一回。剩下的工匠留在矿上,托人捎了话,说炉火正旺,赶着打下批铜料。第三日夜里,他照旧巡了营,才回帐。巡营的时候,他走过马厩,马都卧着,没有异常;走过粮仓,看仓门上的锁,锁得好好的。
营里的火灭了大半,只留几堆烧着,兵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黑夫解了甲,刚要躺下,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响。那响极轻,像是风吹动了什么,又像是别的。营里静,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火的噼啪声。
他没动。他听着。那声音,像人踩在枯枝上。他屏着气,又听了听——那声音又没了,像是外头的人,也停住了,在听里头的动静。帐外的火堆,噼啪炸了一下,又静下去。
黑夫慢慢摸向枕边的刀。他的刀一直放在枕边,不离手。手一摸,刀柄上那一道缠着的布条,粗糙熟悉。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钻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混着草叶的腥味。黑影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刀尖朝着黑夫的床铺,扑过去。
黑夫在床上滚了一下,刀出鞘当一声,架住了那柄短刃。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那黑影的力道不轻,压着刀往下沉。黑夫两手握刀,顶住。
“谁?”黑夫低喝。他手里的刀横在身前,火光照着,刀身明晃晃的。
那黑影不答话,刀又刺过来。黑夫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吃痛刀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他趁黑夫换手,翻身就要爬起来。黑夫没给他空隙,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那人又趴回地上。
黑夫趁势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那人还在挣,像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扑腾。那人的背很硬,是练过的人。黑夫一条胳膊压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他的手腕。
“谁派你来的?”黑夫问。他手里的刀横在那人颈边,刀刃贴着皮肉。那人挣了两下,挣不动,才老实了。
“你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接应?”黑夫又问。
那人还是不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不看黑夫。
“你是项氏哪一路的?”黑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笑,又像是哼。
那人不答话,挣扎着想要翻身。黑夫按得更紧了。
帐帘又被掀开。巡夜的老卒冲进来,一把按住那人的头。老卒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头发花白,腰里别着一根短棒,是巡夜用的。
“回将军,”老卒喘着气,“小的巡夜,看他打东头来的,往帐里钻,就觉得不对。咱营里的兵,走路不是那个声响。”
“你在这营里几年了?”黑夫问。
“回将军,十三年了。”老卒说,“从老营那会儿起就在。老营长埋在邙山底下了,小的还在。”
黑夫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东头?”黑夫问,“东头是谁的岗?”
“回将军,是孙家二小子的岗。”老卒说,“今夜轮着他。这小子才十八守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估摸着是睡过去了。”
黑夫没说话。他想了想,才开口:“你去,把孙家二小子,叫来。”
老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年轻兵卒。那兵卒一进帐,看见地上那具尸首,腿就软了,噗通跪下。
“将军,”他哆嗦着,“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守到半夜,实在困得受不住,闭了一下眼。”
黑夫看着那兵卒,眉头没动,那兵卒头磕得咚咚响。
“起来。”黑夫说,“这一回不罚你。下一回再睡过去,你那颗脑袋就别要了。”
黑夫不再看他,俯下身,看着那人的脸。那人脸上抹着黑灰,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不像怕,倒像是一头困兽。
“说了,饶你一条命。”黑夫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黑夫低下头,凑近。帐里静下来,只听得见那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人嘶声喊出来:“项氏不灭!”
话音没落,他的牙齿用力一咬。一股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黑夫松了手。他看着地上那具尸首,看了一会儿。血从那人的嘴角渗到地上,黑黑的一滩。他弯腰,从那人口中抠出半颗毒囊。又翻了翻那人的衣裳,摸出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字,项。黑夫把木牌收进怀里。他拿起那柄短刃,就着火光看了看。刃口薄而利,是好钢打的。刃根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道弯钩。
木牌的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带在身上的。除了木牌,衣裳里还藏着一小包药粉,和一截细绳。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七披着衣裳,赶了过来。
“将军,出了什么事?”赵七问。他看见地上的尸首,脚步就停住了。
“刺客。”黑夫说,“摸进帐里,要取我的命。”
赵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看了看那尸首,又看了看黑夫。
“项氏派来的?”他问。
“项氏。”黑夫说,“他死前喊了一句,项氏不灭。”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项氏的人,摸进营里来,是要取我的命。”
老卒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将军,刺客能摸进来,营里怕是还有接应。”
黑夫把那柄短刃和药粉细绳都收了起来,又让老卒陪着,连夜查了一遍营。
一处处帐子查过去,兵都睡得沉,鼾声不断。查了马厩马都在一匹不少。查了粮仓锁还挂着没动过。查到东头那道栅栏,栅栏根上有一处土,是新翻的。
老卒蹲下去,拿手摸了摸那处土。
“就是这儿。”老卒说,“他从这儿钻进来的。土是新的,外头的草都没长回来。”
黑夫蹲下去看了看。栅栏底下的土,有一道沟,是人爬过的痕迹。
老卒站在一边,蹲下去,看了看那刺客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
“将军,”老卒说,“这是个老手。手上的茧,是长年摸刀摸出来的。”
黑夫看了看那人的手,心里有了数。
“传令下去,”黑夫说,“从今往后,营里夜里加双哨。进出,要查腰牌。”他顿了顿,又说:“东头那道栅栏,明儿一早,加一道木桩。”
赵七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将军,”他说,“项氏这是急了。盐断了铜也断了,就剩这一手了。”
黑夫弯下腰,把刺客掉在地上的那柄短刃捡起来,收好。刀柄上,还留着刺客掌心的热汗,黏黏的。
“这尸首,怎么处置?”赵七问。
“拖出去,埋了。”黑夫说,“埋远些,别搁在营边。”
赵七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兵,进来抬尸。那两个兵抬着尸首,往外走,脚步压得低低的,怕惊了人。
黑夫看着他们出了帐,才收回目光。
“急了才好。”他说,“急了,就会出错。”
老卒应了一声转身掀帐帘出去传令。黑夫又叫住他。
“老哥哥,”黑夫说,“今夜这一嗓子,值一条命。明儿你去账房领一贯钱。”
老卒愣了一下,才应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黑夫。
“将军,”他说,“夜里,还是警醒些。”
黑夫点了点头。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床沿,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血,看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一小包药粉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苦涩的气味,冲进鼻子。
他放下药粉,又拿起那柄短刃。刃口的光在火光下,泛着冷青。刃身的重量压在手心,沉甸甸的。刃根那个弯钩记号,刻得很深。
他想起那刺客嘶喊的声音。那声音里全是恨,恨到骨头里的那种。
“项氏不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把木牌掏出来,又看了看。木牌上那个项字刻得深,边角磨得亮。
他把木牌收好,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走远了。
这一夜,他没睡实。天还没亮,他就起了。
天亮,全营集合。黑夫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一排一排的兵。他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有人摸进营里,要取我的命。”黑夫说,“人死了。可这事,没完。”
台下的兵都静着,没人出声。
“从今往后,”黑夫说,“夜里加双哨。进出营门,要查腰牌。谁的腰牌对不上,先拿下再问。”
散了营,赵七跟着黑夫,进了帐。他压低声音说:“将军,刺客能摸进来,营里怕是有人接应。不查出来,夜夜都睡不安生。”
黑夫坐下,想了一会儿。
“查。”他说,“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营里的人都过一遍。看有谁这两日出过营,或者收过什么东西。”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帐里,黑夫坐了一会儿。他想着项氏这一步。盐断了铜断了就来这一手。取了他的命,楚地的兵群龙无首,项氏就能缓过那口气。
他想到这儿,把手里的刀又擦了一遍。刀身擦得锃亮,映出他的脸。
赵七查了三日。三日后,他回来报:营里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查出异常的。这两日出过营的,只有采买的伙夫,和送信的兵,都对得上。
“接应的人,怕是跑了。”赵七说,“刺客一死,他们就撤了。”
黑夫想了片刻。
“跑了就跑了吧。”他说,“往后,把营看好,就是了。”
第三日晌午,寿春来了一封信。送信的是个快马,跑得满头大汗,马嘴上都是白沫。黑夫拆开信,是景离的字。
信上说:锦帛王印和铜牌,都认过了。印是楚王用过的旧印,铜牌是募兵的符。这些东西在项氏手里,坐实了他们还在图谋复国。信末,景离写道:寿春已知此事,军中防务加紧,切勿大意。
黑夫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想起那夜刺客的话,项氏不灭。
他站在帐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那头的人,正在等一个机会。
他回到帐里,给景离回了一封信。信不长,写的是营里的防备,还有刺客的事。末了,他添了一笔:盐和铜都断了,项氏手里,还能有什么,让他们再来一趟。
他把信交给送信的兵,让他带回去。那兵把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送信的马又跑了起来,蹄声渐渐远了。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马跑出去老远,才转身回营。转身的时候,他腰间的刀碰了一下木桩,当的一声。
当晚,他睡下之前,又去了东头那道栅栏。新加的木桩已经立好了,竖在土里,结结实实。他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巡夜的老卒提着灯笼,走过来见是他站住,行了个礼。
“将军,还没睡?”
“这就睡。”黑夫说,“你辛苦。”
老卒笑了笑,提着灯笼,又往前巡去了。
黑夫回到帐里,躺下。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吹着帐帘呼啦响。他躺平了,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项氏不灭。
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外头,换岗的脚步声又响过一轮。夜,还长着。帐里的火烧着,一明一暗。营,静了。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帐里暗下去,又亮起来。夜静着沉沉的。
夜静着沉沉的。黑夫不知道,那个巡夜的老卒,当夜就把黑夫的作息,画成了一张图,从东头栅栏的新桩底下,塞了出去。塞出去的图,连夜送进了山里。项梁看完图,只说了一句:好。下一个刺客,不用爬栅栏了——有人从里头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