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帛和铜牌,装了满满一车,由两个稳当的兵,送回寿春。那车走的是大路,黑夫送出去老远,才停住脚。黑夫没等回信,他带着赵七,往西去了。这趟的路,是那个百长供的。那天夜里,百长蹲在火堆边,搓着草绳,说铜陵山里,项氏藏着一处矿,矿上日夜炼铜。
“炼铜做什么?”黑夫问。
“打兵刃。”百长说,“项氏的兵刃,大半是从那儿出去的。”
黑夫当时没说话。第二天,他就带着赵七,出了营。临动身,他又把那卷木简裹进油布,追上送信的车,交给那两个兵。“这个,也交给景离。”他说,“他识得字,让他看。”
走了两日,进山。山路难走,越走越窄。到了后头,马都骑不了,只能下来牵着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哒咔哒响。两边的树遮天蔽日,林子里有鸟有兽,却不见人。赵七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道上有车辙,是拉矿石的车压的。车辙深一道一道是新走的。
“不远了。”赵七说,“车辙这么新,矿上还在出料。”
当晚,他们在林子里宿了一夜。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山泉水。夜里的山风冷,露水重。黑夫披着旧袍,靠着一棵树,睡。睡到半夜,他醒了一回,听林子里有兽叫,又静了。
天黑前,他们摸到了矿上。矿在山坳里,三面是山,一面是出口。出口处搭着栅栏,有人守着。山坳里头火光冲天,是冶炉的火。炉子昼夜不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黑夫趴在坡上,看了半晌。他数了数守出口的,七八个人。矿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工匠光着膀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们被皮鞭抽着,赶着走。
“这些人,是掳来的?”赵七问。
“看着像。”黑夫说,“项氏缺人手,就抓人来干活。”
他看了一会儿,又说:“别伤这些工匠。他们是干活的人,不是兵。”
当夜,黑夫没急着动手。他让人守住出口,又派两个人绕到后山,看有没有别的路。后山那两个人,后半夜才回来,说后山是绝壁,上不去。矿只有这一个出口。
“好。”黑夫说,“堵死这一个口,他们就是瓮中的鳖。”
天快亮的时候,黑夫带人摸了上去。坡上的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守出口的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住了。黑夫捂住那兵的嘴,低声说:“别叫。叫了,你没命。”那兵瞪着眼,抖着点了点头。矿上的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黑夫站在冶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一半,暗一半。他闻见一股子铁锈和焦炭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降者不杀。”他说,“项氏完了。你们从今往后给朝廷干活。”
有几个护矿的兵,提着刀,想往矿洞里跑。赵七带人,封住了洞口。他们看逃不了,刀扔在地上,蹲下去了。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冶炉的火还旺着,火星子噼啪往外蹦。一个老工匠拄着拐颤颤巍巍走出来。
“将军,”他说,“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家里的田,都荒了。”他说着,喉咙动了动,“放我们回去吧。家里的婆娘、孩子,还等着。”
黑夫没应他。他先看了一圈这矿。矿场上,有几间茅草搭的棚子,是工匠睡的。棚子里铺的是稻草,上面盖的是破布。风一吹,草棚子呼啦响。矿口在半山腰,黑黝黝的往下,一直通到山肚子。冶炉立在平地上,炉膛里的火,把铁料烧得通红。炉边堆着一捆一捆的铜料,还有打成一半的兵刃。
“你们,谁想走,就回家。”黑夫说,“走的时候,一人领一袋粮,当盘缠。”
工匠们先是愣住,接着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敢动。
“将军,”老工匠又开口,“放我们走,真的放?”
“真的。”黑夫说,“我黑夫,说话算数。”
老工匠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看着黑夫脸上那道旧疤,又看他腰间那把刀。
“那我们走。”他说,“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工匠们呼啦一下涌到一起,挤着往外走。有两个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黑夫跪下,磕了个头,才又走了。其余的人走到门口,又都停住了。他们回头,看着那一炉子火,看着那些半成的兵刃。
“将军,”有个年轻的工匠回过头说,“这炉子,这火,是我们一把一把烧起来的。”他说,“烧了这么多年了。”
他说完又不说话了。他看着那炉子,火光映在他脸上。
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是舍不得这炉子,就留下。”他说,“留下的人,给工钱,管饭吃。愿意给朝廷铸器,就铸器。”
年轻工匠一愣,回头看他。
“给,给朝廷铸器?”他问。
“铸器。”黑夫说,“一样的打铁,一样的烧火。就是打出来的东西,换个用处。”
年轻工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黑夫。
“我留下。”他说。
“我也留下。”老工匠说,“这把老骨头,回去也没田种了。就在这儿,守着这炉火。”
夜里黑夫睡在矿场边一翻身醒了。他听见炉子那边有动静,走过去看。老工匠没睡,蹲在炉边,往炉膛里添柴。
“将军,还没睡?”老工匠问。
“睡了,又醒了。”黑夫说,“你怎么不睡?”
“守着火。”老工匠说,“这炉火,几十年没熄过。人能歇,火不能歇。”他说着,又往炉里添了一把柴。火光跳了跳,映在他的脸上。
黑夫蹲下来,陪他坐了一会儿。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黑夫问。
“我爹。”老工匠说,“我爹跟我爷爷学的。我爷爷跟他爹学的。传到我这辈,四代了。”
“四代人,打铁。”黑夫说。
“四代人,打铁。”老工匠重复了一遍,“项氏招我来的时候,说给好处。来了才知道,是进了笼子。炉子里的火是我的命,可我这命,拴在炉子上,走不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往后,”他说,“这炉火,是你自己的。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老工匠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经这一夜,又有七八个工匠,跟着留了下来。剩下的领了粮背着包袱下山去了。
黑夫没急着走。他让人把矿上堆的铜料、铁料,一捆一捆,清点清楚。打成一半的兵刃,也数了数造册。又让人看好矿口,别叫人来偷。
“这些料,够打多少兵器?”黑夫问赵七。
赵七蹲下,翻了翻那堆铜料。
“够一个营的。”他说,“省着用,能打一年。”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这一趟,能捞着这么些家底。他留了十个人,在矿上看守,又让赵七,隔半月来收一趟料。他又下了矿洞,走了一趟。洞里头黑火把照着,四壁都是矿石。他拿手摸了摸壁上的矿石——凉的,硬的。
守矿的那些兵,都被捆着,蹲在矿口。有几个,脸上带着黑灰,是夜里炉火熏的。他们不是项氏的兵,是当地雇来的青壮,给口饭吃,替项氏看矿。黑夫走过去,看了看他们。
“项氏给你们几个钱?”他问。黑夫蹲下来,和那兵平视。
一个兵,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一个月,两百文。”
“两百文,替人看矿,搭上命。”黑夫说,“从今往后,这矿归朝廷。愿意留下看矿的,工钱照旧朝廷发。不愿意的解开绳子回家。”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愿意留下。只有一个年纪轻些的,张了张嘴又合上。黑夫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那兵低头又抬头:“将军,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他说,“我留在这儿,能不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能。”黑夫说,“你替朝廷看矿,朝廷还扣着你不成。”
那兵点了点头,站到一边去了。
矿上安顿好,黑夫又在山里多住了几日。他看着那炉火,看着那些工匠抡着锤,一下一下砸。铁料在火里烧红,拿出来放在砧上锤子下去,火星四溅。
老工匠在炉边,挑了一块好料,对黑夫说:“将军,承蒙你不杀之恩。这一炉我给将军打一把剑。”
赵七站在旁边,听了,没有作声。他看了看那炉火,又看了看黑夫。
黑夫看了那块料一眼。料是好料青中带乌,是老山里出的铜。
“你这把剑,打得慢。”黑夫说,“我不急。你,慢慢打。”
老工匠点了点头。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那炉火,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把剑,打了三天。三天里,老工匠没歇,就守在炉边。火起,火落。他拿小锤,一点一点敲。边角,修了又修。
头一日,他拿火钳夹着料,在火里翻来覆去地烧。料烧透了,才取出来。第二日他抡大锤,一下一下砸,火星四溅,砸到半夜。第三日,他只用小锤,一点一点修刃口,修了一整日。
那几日,矿上的工匠都不干别的活了,围在炉边看。有的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看。老工匠不让人搭手,谁搭他跟谁急。
第三日,天擦黑。老工匠把剑从炉里取出来,放在冷水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白汽散开,一股子热铁的气味冲进鼻子里。他拿布,把剑身擦了又擦。剑身映着火光,青光一道。
他捧着剑,走到黑夫跟前,双手递过去。剑身上,还带着炉子里的热气。
“将军,”他说,“这是这炉火锻出的第一把新剑。往后这把剑替将军杀敌。”
黑夫接过剑。剑入手,沉甸甸的。他拿指腹顺着剑身,摸了一遍。剑刃冷,像冬天的河水。他把剑抽出来,就着火光看。剑身上有一道光,沿着刃口游。
“好剑。”他说。
他握着那把剑,站了一会儿。炉火在他身后烧着,照着他的背。他拿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又抬起来。
“往后,”他说,“这炉火,替朝廷烧。这矿,替朝廷出料。”他说完,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老工匠一眼。
“你叫什么?”他问。
“何大。”老工匠说,“炉边烧火的人,都叫我何大。”
“何大,”黑夫说,“往后,这矿就交给你守。缺什么报给赵七,他替你想办法。”
老工匠何大站直了身子,点头。他又开口说了一句。
“将军,剑交给你了。往后,这炉子打出来的剑,都是朝廷的。”
“好。”黑夫说,“你打的剑,我用着放心。”
老工匠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黑夫把剑插回腰里。剑入了鞘,他的手还在鞘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那剑一眼——剑鞘上,还缠着老工匠临时削的木鞘。他回头,看了看那座矿,看了看那炉火。炉火还烧着,照着矿口那一片亮堂。
“走。”他说,“回营。”
他带着人下山去了。山路上,他走了一段,又回头看。山坳里的火光还在,一明一暗烧着。走到半山腰,他又停住了。他听见山坳里传来打铁的声音,铛铛铛一下一下稳当。
赵七也停下来听。
“炉子又开工了。”赵七说。
黑夫没答话。他听了一会儿那打铁的声音,才继续往下走。
那炉火,替朝廷烧了。那矿,替朝廷出料了。盐,断了项氏的财。这铜,断了项氏的兵。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腰间的新剑碰着腿,一步一响。走到山口,他又回了一次头。山坳里的火光还亮着,像一颗不灭的星。他转回头,下山去了。脚下是来时的路。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热气,又很快散尽了。黑夫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一道青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热气,又很快散尽了。黑夫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一道青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老工匠何大,当夜就在炉子里,藏了一封信。信是项梁写的,用炭灰写在绢上,裹在剑里。那把送给黑夫的剑,是一把藏着密信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