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进入第三天。
漆黑的深空里，四方舰群依旧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对峙姿态。
炮口的能量光晕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循环着例行的充能巡检。
最先撑不住的，是联邦前线军团的医疗系统。
第三军团旗舰的地下医疗舱里，冷白色的灯亮得刺眼。
一排排医疗舱并排躺着重度精神力污染的战士。
他们原本靠着定期配发的原生蔬菜和净化花卉，已经把污染值压回了安全线以内。
断供才十几天，污染指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警戒线以上窜。
有几个老兵已经出现了神经紊乱的症状，躺在舱里无意识地抽搐。
主治军医攥着检测报告，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副手拿着刚收到的各舰统计，声音发苦。
“医生，又上报上来十二个。”
“都是之前污染值降下来的，现在全反弹了。”
“再没有原生供给压制，最多再过一周，就得有挺不住的了。”
军医猛地抬头。
“给总部发报！”
“第三军团军医处联名上书，立刻申请原生蔬果补给！”
“再拖下去，非战斗减员比打仗死的还多！”
不止第三军团。
第八军团、第七军团，甚至后方的预备编队。
凡是之前长期配发过种花家星原生作物的部队，都出现了污染值反弹的情况。
各大军团的军医处电报，雪片一样飞往中央星政务厅。
民间层面倒还没到全面崩盘的地步。
毕竟原生作物产量本就有限，只覆盖了军方和少量高层民众。
但主和派借着军队的危机，联合民间团体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
星网上的声讨帖一天能刷出几十万条。
街头的全息投影屏上，全是要求主战派下台、解除封锁的标语。
政务厅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政务总长坐在主位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医处的联名上书，还有议会的质询函。
旁边坐着林柏，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主战派之前信誓旦旦，说拿下种花家星易如反掌。
结果仗打输了，人丢了，现在连军队都要撑不住了。
“现在怎么办？”
政务总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军队撑不住，议会天天闹。”
“真等出了非战斗减员，我们都得下台谢罪。”
林柏梗着脖子开口。
“总不能就这么低头！”
“联邦堂堂霸主，向一颗种植星服软，以后还怎么统领星际？”
“不低头？”
主和派的周培立刻顶了回去。
“那你拿个办法出来！”
“你能让军队的精神力污染降下来？还是能破得了人家的防护罩？”
“打又打不过，耗又耗不起，死撑着面子能当饭吃？”
两人又要吵起来。
政务总长抬手制止了他们。
“谈。”
“跟种花家星谈。”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放不下的倨傲。
“但不能失了联邦的身份。”
“发正式和谈函，让苏锦书亲自到第三军团旗舰来谈。”
“先谈防御系统降级，赔偿我们的战舰损失。”
“谈妥了，再商量恢复供给和解除封锁的事。”
这话一出，林柏没意见了。
周培皱了皱眉，想说这个态度根本不像求和，倒像下命令。
但看总长的脸色，终究没说出口。
毕竟这位总长，也是死要面子的性子。
一份措辞考究却倨傲十足的官方和谈函，很快就发到了种花家星的公共通讯频道。
字里行间全是联邦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仿佛肯坐下来谈，已经是对种植星最大的恩典。
种花家星的主控室里，光线柔和。
空气里飘着油桃成熟的清甜香气。
锦书站在全息光屏前，正盯着油桃片区的挂果膨大监测数据。
一串串饱满的青绿色小果子挂在枝头，正在匀速膨大。
统子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铺直叙地念完了和谈函的全部内容。
锦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指尖还在光屏上轻轻划过，调整着下一轮的水肥配比。
“就这？”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回复他们。”
“种花家星不接受任何和谈。”
“不接待任何官方访问。”
“联邦想打，就继续耗着。”
“不想打，就自己撤兵。”
“没什么好谈的。”
统子应声执行。
简短又强硬的回复，立刻传回了联邦政务厅。
政务总长看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气得手都抖了。
“不识抬举！”
“真以为有三族撑腰，就敢跟联邦叫板了？”
林柏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就说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跟她谈没用，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周培冷笑一声。
“颜色？怎么给颜色？”
“第三军团的主力都炸没了，拿什么给人家颜色？”
“现在人家连谈都不跟你谈，你能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乱成了一锅粥。
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对付种花家星的办法。
最后有人提了个主意。
“要不……先跟三族谈？”
“只要三族肯退兵，就剩她一颗星球，早晚撑不住。”
“咱们拿贸易权限和航道优先权换，先把三族打发走再说。”
死马当活马医。
政务总长立刻拍板。
联邦谈判代表当天就接通了三族联合指挥部的通讯。
代表端着架子，先讲了一堆星际睦邻友好的场面话。
然后抛出了条件。
“联邦承诺，短期内不对种花家星采取任何军事行动。”
“同时开放三个跨星域贸易口岸，公共航道优先权提升一级。”
“请三位指挥官，率领舰队撤回本土。”
“不要干涉联邦的内部事务。”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虫族指挥官墨岩冷静的声音。
“联邦这是，拿我们当傻子？”
“武力垄断稀有资源，违反星际公约第七条。”
“现在拿点蝇头小利，就让我们不管？”
“女王陛下的命令，是维护星际公序。”
“联邦不解除封锁，不回到谈判桌，我们半步不退。”
紧接着是兽族指挥官石奎洪亮的嗓门，震得频道滋滋响。
“就是！假惺惺的。”
“打不过人家，就来哄我们？”
“有本事跟苏丫头硬气去，跟我们耍什么嘴皮子！”
“我们就在这住着了，看谁耗得过谁！”
最后是海洋族指挥官沧渊慢悠悠的声音，字字扎心。
“联邦代表不妨算算。”
“你们前线军队的精神力污染，还能撑几天。”
“我们舰队补给充足，耗上半年都没问题。”
“联邦的兵，能撑半年吗？”
三族你一言我一语。
怼得联邦代表脸一阵红一阵白。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最后只能撂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狠狠掐断了通讯。
谈判彻底谈崩。
三族舰队依旧稳稳钉在联邦军团的后路。
半步不让。
中央星的软禁别墅区。
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藤桌上。
林建军端着茶杯，对着隔壁的院墙喊了一嗓子。
“霍小子。”
“听说了吗？联邦派人跟三族谈判，碰了一鼻子灰。”
“还给苏丫头发和谈函，端着架子跟人家下命令似的。”
“结果直接被人怼回来了。”
他说着笑出了声。
“你说可笑不可笑。”
“死要面子活受罪。”
“打又打不过，谈又放不下架子。”
“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隔壁院子里。
霍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搭话。
心里却明镜似的。
锦书的性子，吃软不吃硬。
联邦这个态度，别说谈和。
能不接着揍他们，都算客气的。
墙外传来林建军喝茶的动静。
霍衍抬眼望向窗外的天空。
深邃的星空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他知道。
这场对峙，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深空里。
联邦的四个编队依旧被夹在中间。
往前，是打不动的5S级防护罩。
往后，是三族虎视眈眈的联合舰队。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一群被钉在半空的靶子。
而包围圈最中心的种花家星。
笼罩在淡蓝色的防护罩里。
种植区的灯光星星点点。
油桃在枝头慢慢膨大。
一切都安稳又平静。
仿佛外面的剑拔弩张，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