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穿过亭柱，裹着塘水的湿气拂过来。
摊在石桌上的种植台账被吹得翻了半页。
锦书指尖按在“浮叶展开率百分之九十二”的字样上，刚要落笔标注。
统子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没了平时的轻快劲儿，语气沉得很。
“主人，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锦书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你说。”
“霍衍先生对你，确实是有好感的。”
锦书笔尖微滞，抬眼看向塘面。
风卷着圆形的荷叶轻轻晃，叠出层层深浅不一的绿。
她哦了一声，语气平淡。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统子的声音平平稳稳，没带什么情绪。
“这点好感放在私人层面算回事。
可放在联邦军方、放在整个政府的层面，根本算不了什么。”
锦书把笔放在石桌上，往后靠了靠。
木椅带着点微凉的触感，顺着脊背漫上来。
“我知道，公私两码事。”
“你明白就好。”
统子顿了顿，语气又沉了沉。
“其实联邦不是没打过别的主意。
制裁、强制征收、派人接管种植园，这些方案高层都议过。
最后全压下来了。”
锦书抬了抬眉。
“为什么。”
“因为赌不起。”
统子说得很直白。
“现在全联邦的人都知道，Z300星出的蔬菜和花，能缓精神力污染。
越是污染重的星球，越依赖这些东西。
真把你逼急了，不往外供货了，那是拿全星际亿万民众的命去赌你的善良。
这个代价，谁也担不起。”
风穿过亭檐下的空隙，发出轻轻的呜声。
塘面被风扫过，漾开一层细碎的水纹，慢慢铺到岸边。
“还不止联邦。”
统子接着往下说。
“隔壁星系的帝国政府也在盯着这边。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递国书过来，要求和联邦合作，从你这采购植物和鲜花。
虫族女王这次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虽说幼崽们在这得了好处，可真到了利益关头，谁也保证不了虫族不会起别的心思。
还有至今没接触过的兽族、海洋族。
那边消息传得慢，可也都在盯着，盼着能分一杯羹。”
锦书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的边缘。
凉丝丝的触感传上来。
“所以现在是，明面上都客客气气，暗地里都在打主意。”
“是这个意思。”
统子应了一声。
“联邦高层和那些顶级勋贵世家，偷偷拿你卖出去的蔬菜鲜花做种苗，试了无数次想自己培育。
结果你也知道，全失败了。
他们就开始查。
查你的种子来源，查你那些种植机器人的核心程序为什么和联邦通用的不一样。
查你到底凭什么，能把一颗死星盘活。
连你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都翻遍了。”
“还有你那位林叔叔。”
统子的声音稍缓了些，带了点斟酌。
“上周突然升了职，调到了联邦民生总署的核心部门。”
锦书放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蜷。
“林叔升职了？”
“他自己以为是沾了咱们蔬菜供货的光，算他的政绩，才提的。”
统子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是联邦高层特意安排的。
他们早摸透了，林叔叔对你来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
把他抬到那个位置，一方面是卖你个好，想安抚住你。
另一方面也是攥着个由头，方便日后拿捏。
他自己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前两天还兴冲冲发了通讯想告诉你。
我暂时给你压在通讯箱里了，没敢让你第一时间看见。”
锦书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风裹着湿气吹到脸上，竟有点喘不过气。
她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出浅白。
心里头乱糟糟的，慌得厉害。
像是原本安稳的日子，忽然被戳开了一道缝，外头全是看不清的暗流。
“复播先暂停吧。”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