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舰沉重的货舱门发出液压闭合的声音，很刺耳。
金牙站到舷梯上，两条腿还是一直在发抖。他紧紧抓住扶手，然后回过头去望着那座幽蓝的冰库。
冰库外面，六个穿着星耀军工部特级恒温服的冰雕，被紫金藤蔓倒吊在空中。微弱的天光照射到冰雕上，折射出驾驶员脸上的惊恐表情。极渊霜星兽散发出的寒气在他们的体内循环，使他们变成了完美的物理降温装置，并且不断从周围的空气中吸取热量。
“江老板。”金牙咽了口唾沫，沙哑的声音像是吞了把砂纸一样，“货物已经备好了。八十万吨，一两不少。我现在就走。放心好了，这批货物一旦流入黑市，中央星域的老家伙们一定会很生气。”
江栖站在泥泞的冻土上，低头查看终端账户里的那一长串数字。
“路上要慢一些，不要把麦子弄坏了。”她没有抬头。
牵引光束忽然收缩，走私舰的引擎喷出幽蓝的火焰，在暗红色云层中穿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近地轨道上。
江栖关闭终端之后，就走到那六台已经被老机油拆得七零八落的“极地行者”机甲面前。
此时，六个两百吨重的钢铁巨兽已经没有能量核心跟武器模块，只剩下粗壮的机械腿和厚重的抗寒底盘。
“老机油。”江栖用脚踢了一下机甲小腿上还留着的装甲板，“把它们的脚掌切了。做成四十五度角的尖角铲。切口要平滑。”
“滴——收到指令！电锯速度调到最大！”
老机油头顶着绿灯狂奔向前，履带碾过碎冰。两把高频电锯向着机甲的大脚掌狠狠地砍去。火花和金属碎片到处都是，在荒凉的地方传来了尖锐的切割声。
不到十分钟，六台机甲的十二只脚掌就被削成了锋利的金属犁刀。
“修罗。”江栖打了个响指。
一直站在冰库阴影处的修罗大步走了出来。他肩上扛着一捆紫金藤蔓，比大腿还要粗。藤蔓上面覆盖着一层幽蓝的冰晶，其坚韧程度要远远超过高分子缆绳。
“穿过去。把它们串起来。”江栖指了指机甲胯部的承重轴。
修罗没有说话，双手抓住藤蔓的两头，用力一扯。深渊海带的暗能在他的肌肉纤维里流淌着，他硬是把冰凉的藤蔓刺进了第一台机甲承重轴的死角里，接着又刺进了第二台，第三台……
六台两百吨级的重型机甲，像一串被铁丝穿起来的大糖葫芦一样，紧紧相连。
江栖走到了第九编号块外面。
这里是辐射盐湖与第七编号块交界的地方。由于长期浸泡在高浓度盐碱跟极寒辐射之中，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五米厚的“黑钢冻土”。一般的农用旋耕机上去，也留不下痕迹。
江栖蹲下身来，将紫金藤蔓前端的一截，狠狠地插入冻土裂缝之中。
一缕纯粹的木系生机顺着藤蔓一直延伸到地下。
“轰——”
脚下的地面忽然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声音，好像地幔深处有一只大东西在翻身。
这是几天前被嗜核血藤寄生之后，强制注册成“全自动深层翻土拖拉机”的星耀废弃地幔稳定器。一条一公里长的机械巨虫，此刻正潜伏在地下五十米处。
紫金藤蔓的根系在地下迅速生长，并准确无误地缠绕住了机械巨虫背部的牵引环，将地表与地下神经网络连接起来。
“动力源已经到位。”江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冰碴，转过头来对脚边啃着一块金属的霜星兽说，“不要吃了，干活。上第一辆车子。”
霜星兽竖起耳朵听了两秒之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了第一台机甲宽阔的肩上。
江栖手指在终端上敲击，向地下的机械巨虫发出强制前行指令。
“犁地。”
“吼——”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十万吨级的牵引力沿着紫金藤蔓传到地表。
绷紧的藤蔓发出类似弓弦被拉开时发出的爆鸣声。
六台失去动力的两百吨级机甲，被一股蛮力强行拖着向前移动。改成四十五度角的机械腿，在重力与拉力的共同作用下，深深地刺进了黑钢冻土之中。
“嘎吱——刺啦！”
金属与极冷的冻土剧烈摩擦，产生很多耀眼的火星。机甲骨架发出凄厉的叫声，冻土层被刮出白痕，但是并没有马上崩裂。阻力太大了，地下的机械巨虫也发出过载的嗡鸣声。
“温度不够低，土壤也太黏了。”江栖见到这种情况后，平静的说，“开冷气。”
蹲在第一台机甲肩上的霜星兽突然吸了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它额头上断掉的角发出强烈的蓝光，一股浓厚的极渊寒气顺着机甲的金属骨架喷射出去，注入到犁刀造成的土壤裂缝之中。
绝对零度的寒气很快就渗入到黑钢冻土之中。
原本致密的土壤结构中，微量的水分在极寒下瞬间结晶，膨胀。物理学上最暴烈的相变力量在微观层面炸开。
坚硬无比的黑钢冻土，忽然间变得像饼干一样酥脆。
“咔嚓——轰！”
第一台机甲的犁刀势如破竹一般把土层撕裂开来。之后就是第二台，第三台。
六台机甲被地下巨虫拖行，在地面上像六把大剔骨刀一样快速前进。黑色的泥土混杂着冰碴被翻腾出来，堆在两边，形成了两米多深，三米多宽的大沟。
一场对极寒地貌的暴力外科手术就此展开。
一百米。
五百米。
两公里。
轰鸣声震耳欲聋，碎冰与泥土在空中飞舞。
韩官坐在防空树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他的手抖得非常严重，像是帕金森症发作一样，记录笔在屏幕上画出的线条很凌乱。
“星历……星历3024年。”韩官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星耀军工部‘破冰’大队主力机甲……已经正式编入第七编号块农具序列。极寒生态协同翻土阵列……测试成功。”
看着泥地里六台钢铁残骸飞驰而过的景象，他觉得自己的常识已经被这片土地完全碾碎了。
空中，主脑发出的绿色光芒穿过云层，准确无误地照射到刚刚翻开的沟壑上。
【扫描完成。】
【发现了新的复合型农业耕作方式。】
【动力来源是B级地下生物拖拉机。牵引设备为B级特种冰川翻土机。辅助介质是活体冷链核心（霜星兽）。】
【综合评价：极寒地貌开荒效率提高4200%。】
【特级生态区第九编号块边缘地区肥力深度激活。可以进行播种。】
机械巨虫在地下停止了拖拽。六台机甲稳稳地停在沟壑尽头。
江栖走到翻开的深沟处，抓起一把黑土，里面还有冰碴。土壤中的盐碱成分被霜星兽的寒气冻结，剥离之后，土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松软状态。
“地已经翻好了。”江栖拍掉手上的泥巴，转过头来对冷库的方向说，“修罗，把那六个挂件拿下来。搬过来。”
修罗走到冷库的旁边，一把将紫金藤蔓砍断，又把冻成冰雕的冰狼等六名星耀死士扛在了肩上。
“砰，砰，砰。”
六尊冰雕被平均分配到新犁出的深沟里。
冰狼穿过厚厚的冰层，眼珠不停地转动着，紧紧盯着站在沟壑边上的江栖。恐惧已经把他的理智完全淹没了。他不知道这个疯女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既然要给星耀发特产，就一定要用他们自己的人做底肥，长出来的东西才会认路。”
江栖看着沟底的冰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干瘪的，表面有暗红色倒刺的种子。
这是昨天从星耀投放的生化武器“腐星”滤芯中，用木系异能强行萃取出来的变异毒株。它将嗜核血藤的基因融合之后，在极寒环境下休眠了一整夜。
江栖手指一弹。
暗红色的种子飞出一条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冰狼那座冰雕的面具上。
“咔。”
种子接触到冰雕里面残存的微弱生物热能之后，表面干瘪的外壳立刻就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根须钻了出来，刺破恒温服抗寒层，穿透坚冰，扎进冰狼的皮肉里。
冰狼的眼睛马上暴突，瞳孔缩小到针眼一样。
“长得快一些。”江栖俯视着被血色根须迅速缠绕的冰雕，冷冷的说，“你们维克多总监的倒计时只剩下71个小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