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机油的履带向内收缩，底盘两侧伸出四片粗糙的金属蹼。
“防水涂层已经激活。开启抗压模式。”
机械音一出，老机油就不假思索的从泥泞的岸边跳入了幽蓝的湖中。
没有水花飞溅。
湖水的密度很大，看起来像是融化的蓝色果冻。老机油下潜到水下三米的时候，外壳缝隙中就冒出了很多抗压气泡。
湖底的情况已经大不一样了。
原来堆积着很多重金属辐射泥的湖床，现在被暗金色的根须网覆盖着。那是起源残根分化的毛细根，以脉搏般有节奏的起伏。
正中间，一万两千吨的“行星级地核稳压锚”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矗立在那里，黑色的柱体上幽蓝的符文不断闪烁着，将四周猛烈的水压压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稳压锚附近已经有十几株深渊海带生长成巨大的样子了。
它们水缸粗细的黑色叶子顺着水流慢慢摇晃，湖底的幽蓝荧光在昏暗的水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咕噜。
一片大大的海带叶翻了过来。表面密密麻麻的奇怪吸盘突然张开，像鲸鱼喝水一样把四周掺杂着紫金雾气的高维辐射水全部吸了进去。
几秒钟后，吸盘闭合，一阵剧烈的蠕动顺着叶片传导至末端。
吧嗒。
从海带叶尖上滴出的水珠只有玻璃球大小，通透如蓝宝石。
水滴并没有向上漂浮，也没有融入周围的湖水中，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沉重感，笔直的向下坠向湖床。
老机油的电子眼发出红光之后，伸出钛钢夹爪，在空中准确无误的接住了水滴。
嘎吱！
夹爪接触到水滴的时候，老机油右边的机械臂就猛的向下沉去，肩膀处的关节也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警告。右臂伺服电机过载。当前夹取物重量为125公斤。”
老机油的电子音中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卡顿。
一滴水的体积大约为一个玻璃球的大小，重量为二百五十斤。
他稳住底盘之后，把重水凝珠小心的放进胸前的采样舱里，履带反转，向湖面爬去。
“哗啦。”
金属头颅冲出水面。老机油浑身都是幽蓝的水草，重重的爬上了岸。泥水从他装甲的缝隙中流下来。
“老板，打捞起来了。”
老机油单膝跪地，将胸前的采样舱弹开。
韩官马上就把一个军用级的钛合金托盘递了过去。
“哐当。”
幽蓝的水滴落在托盘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大约有半寸厚的钛合金托盘中间出现了一个浅坑。
韩官手腕一沉，差一点端不住了，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这是水吗？”韩官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一直盯着托盘里那颗蓝色的珠子，在里面打转，但是并没有散开。
江栖蹲下身来，不用镊子，直接用两个手指夹起水珠。
非常寒冷。很重。
手指一触到的地方，江栖就会觉得这颗水珠里面好像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风暴。深渊海带把高维能量跟重金属以非常粗暴的方式捣碎，提纯之后，再给它们穿上一层水元素的外衣。
“检测一下肥力。”江栖将水珠放回坑坑洼洼的托盘中。
韩官咽了口唾沫，哆嗦着从腰间取出了最高精度的农业物质扫描仪，对准水珠按下检测键。
红色扇形光束扫过。
扫描仪屏幕先是卡顿了一秒，之后能量层级所对应的柱状图直接突破了显示框的限制，屏幕变成一片刺眼的乱码。
“噗嗤。”
扫描仪后面喷出一股焦糊味的黑烟，完全报废了。
“又烧了……”韩官麻木的将废铁扔到一边。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片土地上被烧毁的第几件设备了。
“滴。”
空中主脑虚影会自动弹开，冰冷的机械音也会随之响起。
【发现了新的物质提取物。】
【成分解析：高维源质压缩液/超重水。】
【农业评级：特级水培营养基底（不需要稀释）。】
【作用是强制性的促进S级以上的水生灵植细胞分裂，并且使它们具有‘深空抗压’的特性。】
【备注：该物质的能量密度已经达到了星舰主引擎燃料的标准。联邦最高农业法案规定：禁止将水培液作为动能武器的装药出售，否则吊销种植许可证。】
“星舰主引擎燃料……”韩官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把星舰燃料当成水培液……江老板，你们的地里还能长出什么阳间的玩意儿来？”
江栖不理睬韩官崩溃的样子。
她的手指间出现了一丝绿色的木系异能，轻轻刺破了重水凝珠的表面。
“呲。”
从破口处涌出一缕幽蓝的水汽，顺着风飘到了田埂边的一株普通的灰麦芒旁边。
接触到水汽之后，原本灰扑扑的麦芒就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它的茎秆很快变粗，并且在上面形成了一层冰蓝色的金属晶体。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一株半米高的杂草就拔高到了两米，顶端还结出了一串沉甸甸的，发出幽蓝荧光的水晶麦穗。
江栖把水晶麦穗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水肥很足。老机油，把剩下的深渊海带种子全部撒下去。湖底的精炼厂已经可以全负荷运转了。”
“好的，老板。”老机油转过身来，又往湖里一跳。
当第七号水下精炼厂开始大量生产重水凝珠的时候。
三号边境星的大气层之外。
一艘通体银白，侧面印有内务署高级裁决所徽记的特派星舰“白鸽号”正慢慢离开折跃通道。
星舰内部，豪华的舰桥指挥室。
内务署高级特派员林克正端着一杯刚刚好温度的红茶，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穿了一身整齐的制服，胸前的金线徽章也闪闪发光。
“裁决长真是越老越胆小了。”林克喝了一口红茶，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一个走狗屎运种出高产作物的黑户，也值得动用‘联邦特供商’级别的协议？”
他把一份烫金的文件扔到控制台上。
“下去之后就把协议扔到她的脸上。告诉她，内务署要收编她，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荣幸。叫她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变异作物全部铲除掉，然后乖乖的种植灰麦。”
坐在操作台前的雷达官没有说话。
他一直盯着眼前的扫描屏幕，额头上面全是大汗。
“长官……”雷达官的声音有些发颤，“目标区域的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
“念。看看她的几亩地里能产多少粮食。”林克不紧不慢的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没有发现一般农田的能量特征。”
雷达官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打字，想要修改数据，但是屏幕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探测到行星级的心脏跳动频率！探测到深渊级重力坍缩点！另外还有十二万亩正在发出高能电浆的未知植物群！”
雷达官突然转过头来，脸色惨白。
“长官，下面根本不是农田，而是一个活着的，具有湮灭级能量吞吐量的怪物巢穴！”
林克皱了下眉头，把茶杯一放，走到雷达屏幕前。
“你是不是将坐标设在了星耀药企的秘密军工厂那里？”
“不，长官。”雷达官指着屏幕中间的大大的绿色认证标志说，“主脑给这个区域打上的标签是……‘春耕示范基地’。”
林克愣在了那里。
他看到屏幕上的能量数值可以摧毁整支舰队之后，再看看那两个刺眼的“春耕”二字，大脑就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警报声突兀响起。
刺眼的红色灯光一下就把整个指挥室照得通红。
【警告！白鸽号已经进入到特级生态禁区的领空当中。】
【下方雷暴电磁防空树阵列已经锁定本舰引擎。】
【主脑提示：现在是春耕的关键时期。请马上说明来意并关闭武器系统，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偷肥贼’，被物理驱逐。】
“偷肥贼？”林克的话音刚落。
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指令，主控屏幕就被强大的数据流给中断了。
幽蓝的全息影像在舰桥中央展开。
画面中，江栖站在一片紫色跟金色的雾气之中，周围是翻滚着的农田。她手里拿着一个重达二百五十斤的幽蓝水珠，抬眼看着天空中的监控摄像头。
“天空中白色的铁疙瘩。”江栖的声音经过主脑扩音之后，在白鸽号上回荡。
“或者交过路费，或者下来做底肥。随便选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