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茬地里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很甜。
紫金色的雾气贴近地面翻腾，给十二万亩黑土地披上了一层梦幻的光影。活体药龟在雾中爬行，原本金属质感的龟壳已经完全变成半透明的琉璃态。
“吧嗒。”
一只脸盆大小的药龟停了下来，它的尾巴使劲一缩，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金色胶体。
胶体落在泥地上之后，并没有沾上一点灰尘，反而发出一圈淡淡的金色波纹，把周围的泥水都排开了。
韩官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钛合金镊子，哆哆嗦嗦的把金胶夹起来放到防辐射恒温箱里面。
“老……老板……”韩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快飘起来了，“这东西还在动呢……它还有心跳……”
江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刚拔出的灰麦芒。她没有看韩官，眼睛只盯着湖中心两百米高的“虚空抽油机”。
抽油机的吞吐频率已经稳定在每分钟十二次。每一次呼气，高维空间的狂暴能量就被强行降维，化作紫金雾气喷洒在农田里。
“底肥用的太多。”江栖微微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的抚摸着麦芒，“药龟的消化速度跟不上，再这样喷下去的话，地里的微量元素就会严重超标，要吃一些含水肥的东西来调节一下。”
话音刚落，韩官手腕上的终端机就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屏幕并没有出现红色警告信息，而是被外部的数据流强行入侵了。幽蓝的全息影像在空中强制展开，老鬼那张布满血丝，五官挤作一团的脸贴近了镜头。
“江老板！活祖宗！”
老鬼的声音穿过了全息投影，有一种快要破音的狂热。他突然把袖子卷起来，将一条光滑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白痕的手臂紧紧按在镜头前面。
“完美级！不，这根本不是什么生骨素，这是神仙肉！中央星域那帮老不死的财阀，要是知道有这种能直接重塑细胞端粒的东西，能把我的黑市底朝天掀了！”
老鬼眼珠子通红，像一个赌徒一样，在最后的时候摸到了同花顺。
“三百亿！不，五百亿！我现在可以支配的全部流动资金加上黑市上三个星域的独家代理权！全部都给你！我要买断！你有多少我就拿多少！”
韩官手一抖，刚夹起的金胶差点掉进泥里。
五百亿。
他在边境星上做了一辈子的种植官，连五百亿的零头都没见过。
江栖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面。
她看着老鬼狂热的表情，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并不缺少联邦币。”江栖语气很淡然的说，“在这里，主脑把所有的常规物流通道都给封锁了。你给我五百亿的话，我只能看着账户上的数字发呆。”
老鬼愣了一下之后，就疯狂的点头道：“懂！我懂！黑户嘛，钱是出不了去的。你要买什么东西呢？军火？歼星舰的副炮？或者是最新款的动力甲都可以。只要你开口，我就立刻用黑市的隐匿折跃通道把东西送过去！”
“我要种地。”
江栖指了指后面翻腾着紫金雾气的农田。
“目前这片土地上营养物质已经很丰富了，所以我要找能够吸收高维水肥的种子。越夸张越好。另外湖底的压力不足，起源残根抽水太猛，湖床快要塌了，需要一种可以稳定水压的大型设备。”
全息投影中，老鬼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了。
他张开嘴巴，好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用能让整个联邦高层都疯狂的救命神药来换取……农作物种子和抽水泵？！
“江老板……”老鬼咽了口唾沫，问道，“你确定？这种级别的金胶，你拿来换农具？”
“废话真多。”江栖冷下脸来，“没有就算了，我去别的地方找。”
“有有有！”老鬼吓了一跳，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水系禁忌种子是吧？重压设备是吧？你等着！”
他在操作台上快速的敲打了几下，把一份加密清单调了出来。
“三个月前，星耀药企的深空探测舰在第四星域边缘发生爆炸，黑市的人去打捞残骸的时候得到了一个铅封盲盒。里面是未经登记的‘深渊海带’变异体。据说它可以在液态甲烷中扎根，吸收水分的能力可以和黑洞相媲美。但是由于活性太高，一旦沾上水就会疯长，已经把黑市三个地下水库都撑爆了，没有人敢要。”
老鬼越说越激动。
“至于稳压设备……我手中有一台已经退役的‘行星级地核稳压锚’。这是用来给液态气态行星打地基的军用品，重量达到一万两千吨。这两样加上你手里的那一桶金胶，外加以后每个月还有十斤的配额，干不干？！”
江栖的眼睛放光。
“半小时之内将东西扔进我的湖里。”
“啪。”她直接断了通讯。
数万光年之外，内务署高级裁决所。
监控大厅里的气压很低，使人感到压抑。
裁决长坐在高处的位置上，看着全息星图中绿色的“EX级高维呼吸泵（农用）”标签，脸色很难看。
“星空巨兽的心脏变成了她的农用抽油机。”裁决长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在砂纸上摩擦一样，“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联邦最高农业保护协议为什么要把湮灭级污染源视为合法的伴生器官？！”
下面有几位高级监控员，他们满头大汗的在键盘上不停的敲打着。
“报告裁决长！主脑的判断逻辑就是……那颗心脏的能量输出被底层的十二万亩生态网全部吸收并转化为液态肥。没有造成环境破坏，反而提高了土壤肥力……”
“荒谬！”裁决长拍了一下扶手。
“滴滴滴-”
警报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报告！发现了微小的折跃波动！坐标指向三号边境星第七编号区！”监控员说，“这是黑市上非法隐藏的通道！有人往江栖空投物资！”
裁决长的目光变得很严厉。
“终于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了！非法走私！马上开启近地轨道拦截网把空投舱打下来！只要她敢接私货，我就可以以危害联邦安全罪来绕过农业法案逮捕她！”
“是！”
监控员按下了红色的拦截按钮。
大屏幕上代表拦截网的红色光束立刻就锁定了从空中出现的一艘黑色空投舱。
在红光要打到空投舱的时候。
屏幕一闪之后，所有的红色拦截光束就立刻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绿色。
【警告：发现空投舱中所装货物为：特级农业生产资料。】
【收件人：生态种植特许黑户-01。】
【联邦主脑最高指令：凡是影响春耕，阻碍农业生产扩展的行为都属于叛国行为。】
【拦截取消。】
裁决长看着屏幕上的绿色提示，喉咙里发出类似溺水者发出的咯咯声。
“农业……生产的资料？”他一直盯着大黑空投舱，“黑市走私通道，给她送农具？！”
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取消所有的军事监控。”裁决长闭上眼睛，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无力来，“派人去一趟。带上一级的‘联邦特供商’协议书。既然打不死了，也管不着了，就设法把她的产品买下来。不能让星耀药企和黑市把好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
三号边境星。
轰隆！
一声巨响把云层撕开了。
一个大得像陨石一样的黑色合金舱，外表烧得通红，掉进了第九编号块的辐射湖里。
水花飞溅到几十米高。
江栖站在湖边，暗红色的凝血藤立刻就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两条粗大的触手伸进沸腾的湖水中，紧紧缠住正在下沉的合金舱。
“开。”
江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凝血藤突然用上了力气，把合金舱的液压锁给硬生生的弄断了。
舱门打开。
一个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通体黝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重力符文的金属圆柱体，砰的一声掉进了湖底。
行星级地核稳压锚。
落水的时候，稳压锚底部的符文发出幽蓝的光。一股强大的重力场扩散出去，原本因为虚空抽油机不断抽取水分而剧烈波动，即将崩溃的湖床，在这一刻被这股重力牢牢的压平了。
就连周围的狂暴空间扭曲也被重力压制得安静下来。
“好东西。”
江栖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稳压锚上面的一个铅封小盒子里。
凝血藤把盒子卷起来之后递给她。
打开铅盒之后里面并没有泥土也没有水。只有十几颗像龙眼一样大，通体乌黑，在上面有很多奇怪的吸盘的球体。
深渊海带变异种。
即使隔着空气，江栖也能感觉到这些种子里那种极度饥渴，想要吞噬一切液体的疯狂欲望。
“湖中的重金属，高维辐射水，管够。”
江栖拿起一把黑色种子，向湖中一抛。
种子落入水中的一瞬间。
整个辐射湖的水位下降了大约半米。
“咕噜噜……”
水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紧接着，无数条海带叶从湖底钻出，它们的形状像深海巨蟒一样，水缸粗细，通体乌黑，边缘发出幽蓝荧光。
它们并不是随意生长的，在江栖木系异能的精确引导之下，直接缠绕到了地核稳压锚上。
黑色叶片上，奇怪的吸盘不断地张开收缩，贪婪的吸收着湖水中多余的高维液态肥以及雷暴晶萍过滤出的重金属残留物。
地下深处，暗金色的起源残根感觉到有新的邻居出现。它分裂成很多金黄色的细丝，顺着湖床生长，并且和深渊海带的根系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一个新的水下生态系统马上形成。
虚空抽油机抽取高维能量-起源残根泵水混合-深渊海带吞噬，提炼并反哺给湖床-地核稳压锚牢牢的压在了地上。
湖水由浑浊的黑色逐渐变得清澈起来，最后变成一种很深邃，很生机勃勃的幽蓝颜色。
“滴。”
空旷的湖边，主脑发出机械的声音，这一次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些很少见的变化。
【资产核定修改。】
【检测到深海高压生态系统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系统。】
【新增伴生器官：活体水下精炼厂。】
【评级为S+级。】
【备注：该生态系统已经具备了提取超重水以及液态源质的能力。】
韩官坐在远处的泥地上，望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幽蓝湖泊，麻木的拿出了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活体水下精炼厂……”他自言自语。
“哗啦。”
湖面忽然裂开了。
深渊海带的大黑叶慢慢向两边分开。一个由高度压缩的纯净水元素组成，长度有十几米的半透明鲸鱼虚影，在湖面上空逐渐形成。
它发出一种空灵的鲸鸣声，张开大嘴把空中飘荡的紫金雾气吸进肚子里之后，甩了甩尾巴就又沉入水底了。
江栖望着湖面荡漾开来的涟漪，嘴角上扬。
“老机油。”她转过头去叫。
“在，老板。”老机油履带碾过泥地之后，恭恭敬敬的停在了江栖的后面。
“做好下水的准备。”江栖指着湖面说，“去看看我们新来的邻居，能生产出什么样的水下肥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