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生得很小,只有膝盖那么高,烧的是商队留下的一点碎木片。碎木片上带着盐,烧起来有绿色的火星,火星跳一下就灭,灭了以后留下一小撮白灰,风一吹就散。避风墙是半截水泥涵管砌的,管壁上的水泥一块一块地掉,掉下来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是竖着的,一共六根。顾晚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格线一直画到纸的边。
她翻到那一页以后没有写字,先把铅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然后问他:这一路上有没有听见什么。
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
秦川坐在火对面,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子里。他说耳鸣,从剪线那天起就有,一直没停,响的时候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线在耳朵里拉。
她说耳鸣和听见是两件事,让他分开说。
他停了一会儿。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分开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件事一直是混在一起的:耳鸣是底噪,底噪上面偶尔会浮出一点别的东西,他一直把浮出来的那点东西当成耳鸣的一部分。
他说剪断线的那天晚上,他在塔基上站着,耳朵里响得比平时重,重到他听不清铁栅外面的人在喊什么。他说那天他以为是耳鸣,说完才想起她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她把铅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问的是那四息,他没有立刻答。火里的碎木片塌了一下,火星往上跳了一串,跳完就黑下去。
他说那四息里他听见的是节奏。三下,停,再敲三下,停的长度能把一口气呼完再吸回来。他说这个节奏他听过,是那个井下的人敲管子的那个节奏。
她问他怎么确定那是听见,不是自己在心里敲的。
这一问他答不上来。他坐在火边,把这个问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证据:那四息里他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还有底噪,节奏又是他熟的;熟了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浮上来的时候跟听见是一模一样的。
他说不确定。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先松了口气。他心里有一点心虚,心虚的是这三个字他早就可以说,拖到有人问才说。他也有一点难受,难受的不是承认,是他发现自己这一路上做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混着一点他自己敲出来的东西。
顾晚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她写的是:耳鸣、听见、自己敲的,三样要分开记。
他说好。
她说还有一条。她说她这一路上有几件事没有问,是因为她觉得他能自己扛;她说不问不等于不知道,她看出来的东西比他说的多。
他问她看出来什么。
她说他的手在拿东西的时候会先停半秒,停完才拿;这半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这半秒以前没有。她说这不是病,是她看见的一个数。
秦川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看的时候那只手在火光里显得很正常,指节上没有伤,指甲缝里有一点黑,他自己看不出那半秒。
她提了一条规矩:谁身上有不对,先说,不许等对方看出来。她说这条规矩不是为了照顾谁,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能算——算他什么时候不能信,算他还能走多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数。
他说好,然后说你也要报。
她翻了一页,在格线上写了两行,写完抬头说:这两天看东西,右边比左边慢半拍。
他问慢多少。
她说不上来,说不上来这件事本身就让她不安。她说她是在看桥面补丁的时候发现的:她的眼睛扫过一排补丁,扫到右边的时候,右边那两个补丁像是迟到了一点才进到眼睛里。她说不是模糊,是慢,慢到她要再看一次才确定那里有一个补丁。
秦川坐在火边没有动。他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他见过她用那只眼睛看出兽群绕着一个点转,也见过她用完以后眼白里那一片血丝。
他问这半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三四天前,具体哪天她记了,但记的那一页在另一个本子上。
他说那从今天起,慢半拍也要报,慢了就说不看了,别硬看。
她说好。她说完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横放的意思是这一页不再写了。
火这时候矮下去一截,矮到只剩一层红。秦川从车斗里拿了两块木板添进去,木板是从桥头那堆废料里捡的,上面有旧钉子,他把钉子那头朝外放。
他坐回去的时候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把这件事也报了:他这几天夜里会醒,醒的时间差不多,醒的时候耳朵里的底噪比白天重。
她问醒了以后能不能再睡着。
他说能,睡得着,就是醒得准。
她把这个也记上,记的时候问了一句:醒的时间是几点。
他说不知道,他没有表。
她把铅笔停下来,说那明天想办法弄一块表。她说这句话不是建议,是列入下一件事的清单,明天路过任何一个摊子都要问一句。
秦川没有反对。他这时候心里发怵,发怵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是这条规矩一旦立起来,他以后每一次听见都要报,报了就等于把自己什么时候不能信交出去。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因为他知道不报的代价更大:那四息里他差点往深处走,如果他当时把这个报出来,闻岚不会让他背人走最后那八米。
他从内衬里摸出本子,翻到第一页,把这条规矩写在最上面。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顾晚看着他画那条线,说她记一条:规矩画了线,改的时候要在线上方改,线不许擦。
他说好。
他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本子的书脊裂了一道,裂口在中间,裂得不深。他用手指头把裂口按了一下,按不平。
火灭了以后,冷从地面上起来,先到脚,再到膝盖。他把毯子从车里拿出来,毯子是军用的那种,边上缝过一道,缝线是白棉线,白棉线已经变灰。他一条给她,一条自己裹着,裹的时候把脚那一头掖到身子底下。他躺下去的时候,耳朵里的底噪还在响,响得比白天清楚。
他没有把这件事再报一次,因为他刚刚才报过,报过的不重复报。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听见底噪上面浮出一点东西,浮出来就散了,散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节奏。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现象记在心里:明天早上要报的是,底噪上面偶尔会浮出东西,浮出来的东西他分辨不了。
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他第一次发现,报这件事本身也会变成一件要算的事——报多少、什么时候报、报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