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堵着两台车。一台是白鸦的,车斗上盖着青灰色的苫布,苫布下面压着东西,压得很沉,车胎压得扁了一指;一台是拉孩子的,一辆平板车,车上坐着六个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孩子的脚上都裹着布,布外面套着草绳,绳子缠得很密,密密的一圈一圈,是大人怕孩子冻掉脚趾头才这么缠的。
隧道长八百米,中间有一处塌顶,塌下来的土石堆到两米高,只剩一条单车道。洞口左边是一台旧磅,磅面上结着冰,指针停在零上;右边堆着被人拆下来的木排,木排上还留着钉子的孔。冰面上铺着木排,木排有的地方被人踩断了,断口冻在冰里。
白鸦的人站在磅边上等着,一共三个,其中一个手上缠着布,布上渗出一片暗色。他们说按规矩谁先到谁过。秦川说按规矩得先知道冰能不能承重,现在谁也不知道木排底下是什么。
白鸦的人说那不归他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磅边上的冰,没有看他。秦川说那也不归我管,可我车上没有孩子。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恼火——恼的不是对方,是这话说得太省事,好像没有孩子的人就天生可以赌。
拉孩子的那个男人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是从南边来的,平板车是他自己的,孩子是从两个塌了的院子里捡出来的,一共六个,两个是他们家的。他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求人的话,听到这里忽然说了一句:孩子轻,先让孩子过去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孩子,看的是地。
秦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行。他说孩子轻,冰断得也快,断了以后孩子是第一层垫在底下的东西;他说他见过井里断板的样子,那是三米深的检修井,板断了没有声音,人下去的时候还在上面走,走到中间才塌,塌完只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木屑。他说完心里发怵,因为他也只是见过一次,那一次底下的人没有上来。
他把车上的空车架卸下来。架子是前两天在集市被砸坏的那台旧车的,没有厢板,只剩四根梁和一个底盘,卸的时候要用两个千斤顶顶着,卸完他手上沾了一层黑油。他把四袋沙搬上去,一共三百来斤,比六个孩子加起来还重一点。搬的时候他算了一遍:一个孩子按五十斤算,六个三百;他要的不是“差不多”,是“比他们重”。
车架推上冰面的时候所有人都后退了,退到磅边上,退到洞口外。有人在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念完就不念了。冰面先是没有动静,推到二十米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得很闷;推到三十米,冰裂了一条,从车架底下往右边走,裂到一半停住了。
秦川站在冰上,离车架十来米,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冰在动,动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没敢跑,一步一步退回来,退到冰面上岸的地方才转身。退了以后他心里松了口气,松完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汗在冷风里一凉,凉得他打了个抖。
裂到一半停住,说明这底下的木排还在,而且断口前面那一段的木排是新的——只有新木排,裂口才会停在半路。他心里有了数:可以过,但要压正中,不能压边。他把木排重新铺了一遍,从岸上铺到裂口那一段,铺的时候用镐头把断掉的木头敲平,敲了四十多下。铺完他上车,上车之前先在车头上按了一下手,像是在跟这台车打个招呼。
他的车比车架重得多,车厢里有油桶、有绳、有半箱工具,加起来比三百斤还多。过的时候他没有加速,一挡慢走,脚虚搭在刹车上,不敢踩也不敢松。走到塌顶那里他停了半分钟,因为塌顶的土石堆得很高,头顶只剩一米多,方向盘要侧着打,车轮要压在木排的正中,压偏一点就要蹭到石头上。停的那半分钟里,头顶掉下来一粒土,落在挡风玻璃上,砸出很小的一个响。半分钟之后他再走,走过塌顶,走过裂口那一段,一直走到隧道另一头,才停下车。
孩子那台平板车跟在后面。过裂口的时候那个男人下车推,秦川在另一头拉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平板车的车辕上。孩子在车上没有出声,只有一个最小的忽然哭了一下,哭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
六个孩子都过去了。过去以后他们回过头看隧道那一头,看得眼睛都不眨,好像那条冰面是刚刚才变成能走的东西。平板车过了以后,那个男人才在车辕上坐下来,坐了很久没有起来。
白鸦的人最后过。他们的车重,过冰的时候冰面响了一路,响到裂口那一段响得最重,但没有断。过了以后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车斗上的苫布散开一角,里面是一排空滤芯筒,筒口朝上,筒里全是冰碴。筒口的边上有一圈白渍,是冰化过又冻上的,冻了不止两回,一圈套着一圈。一个人走过来。
他把一张纸递到秦川手里,说按规矩,让路的要收钱,可他没有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压痕,那是长期戴某种东西留下的。他说这张纸是欠条,队里欠他的药额,三个月的,一直没兑。
秦川把纸展开。纸是粗纸,边上有一道撕痕,上面写着三行:姓名、药额、兑付期;兑付期那一栏是空的,空了三格,三格的意思他看懂了,是三个月没兑。
他把纸收起来,说这张纸比钱有用,钱会花掉,纸会留着。
白鸦的人愣了一下,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的时候眉头拧着,像是准备好被耍。他说因为钱会花掉,纸会留着,留着就能问出一个名字。那个人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上车以后他把欠条和账页抄本放在一起看。两张纸的格式是一个模子:都是四栏,都是先写份额、再写名字、最后写日期,连栏与栏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宽。他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的是这两张纸都出自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他到现在只见过一张纸的边。
顾晚把欠条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说,这个编号和账页上的编号是同一套,连补零的位数都一样。
秦川没有说话。他把两张纸叠好,收进内衬,收得很靠里,靠里到他自己伸手也要摸两下才找得到。车重新上路的时候隧道里的风从后面跟上来,跟了一段就散了。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冷风,他就把手插在袖子里,一只握方向盘,一只压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