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一夜死了七个人,都是打水的,兽群没有进村,只从水点边上过去。天亮以后他们回到冷层,秦川在车上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手上还留着斜口钳的胶皮味。
冷层账房在冷民区东头,一间砖房,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雪打花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刚刚够照桌面。桌上堆着册子,一摞一摞,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着,纸页上有一排排名字,名字后面有的画勾,有的画圈。
画圈的都是人没了、账还在的。秦川数过两页,数出十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是拿碗扣出来的。
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头上有一层墨,桌角摆着一把旧算盘,算盘的档断了一根,用铁丝绑着。他一听来意就摇头,说这个不能改,改了就是造假。
秦川说现在这个写法才是造假,人没了还按出勤记,记的是天数,领的是热额,天上不会掉热额,掉的是别人的份额。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恼火,恼的不是这个人,是这一屋子的册子摆得太整齐,整齐得像是从来没有死过人。
账房把手按在册子上,说他要养活的是一百多张嘴,不是一张纸。
门口的木箱上贴着半张纸,写着今天的发放数和剩余数,剩余那一栏被人涂改过,涂改的地方盖了一个小章。巷子里有人靠着墙等,等的人手上都攥着一张旧单子,单子的边角磨得发亮,那是上个月的。
秦川没有跟他讲道理。他从内衬里把账页抄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行空白处,指着那四栏说:你们缺的不是理由,是一个事由。他给了三条:把圈改成“临时检修”,事由写中继塔馈线被剪要复接,工期写七天,复核人写闻岚。
账房听到“闻岚”两个字的时候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他说他不敢写这个名字,写上就等于把冷层的事递到净序会手里。
秦川说那就写我。
他自己拿笔,在复核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正,正得有点僵。写完他听见账房在背后喘了一口气,喘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才放出来。
改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被人扶着进来了。她说她儿子两个月前没了,名字后面那个圈是她自己看着画的,可这两个月的热额她还领着,领的时候她不敢抬头。她说她今天不是来闹的,她是来问一声:这样算不算偷。
秦川没有答。账房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她把手里那张旧单子放在桌上,放得很小心,放完就被人扶出去了。秦川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单子上是她儿子的名字,名字下面盖着章,章的日期是上个月。
册子改了三本:出勤册一本、热额册一本、备用册一本。改的时候账房负责念名字,秦川负责写事由,顾晚负责把每一页画圈的地方圈一遍再用铅笔画一道竖线——她说这样改了以后还能看出原来是什么,将来有人翻旧账,也能看见是谁先把圈画上去的。三个人一直弄到后半夜,油灯的芯剪了两次,第二次剪完灯反而更暗了,账房就从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
第二天中午,热额单子发下去了。单子是从账房门口的木箱里拿的,一张一张,纸上盖着章,印偏了一点。来拿的人排队,队从门口排到巷口,有人拿到单子当场就哭了,哭的时候用手背抹脸,抹完把单子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最里层。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热额保住了。账房把这个数报给秦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哑得像是一夜没有喝水。秦川心里发热,热得很快,热完就开始算账:这不是他的功劳,这是一张假工单的功劳。
代价来得比他想得快。第一条,七天之后要有人去修一段根本没有坏的线——中继塔的馈线昨天晚上被他剪断了,可工单上写的是“复接”,复接是修好,不是剪断。第二条,复核人明天来,来的人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张工单的复核人是一个集市来的修车客。他们商量了半个时辰,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什么也不编——他有一张净序会的临时同行条,条子上有闻岚的姓,他打算把条子拿出来,说他是随队修设备的。这是实话的一半,也是唯一能拿出来的一半。
顾晚把改过的册子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她说这本册子上有三种笔迹:一种是账房的,横画重、竖画轻;一种是后添的,笔画细,收笔往上翘;还有一种是把前两种描过一遍的——有人把已经写好的字描粗了,描得几乎看不出改过。
他问她能不能看出描的是哪几处,她说能看出三处,三处都在日期这一栏,描的人手很稳,稳得不像赶工的人。他没有问是谁描的,问了也没有用,能描日期的人不会承认。他只在账页抄本的背面记了一行:日期被描过三处,笔迹细,收笔上翘。
他心里发怵。发怵不是因为有人造假——这个地方人人都在造假——是因为造假的人知道哪一栏最要紧,而且比他先动手。
账房把工单副本给他,递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说这张纸你留着,出了事这是我这条命;他说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九年,九年里他画过一百多个圈,每画一个圈他都要在心里念一遍那个人的名字,念完才敢落笔。
秦川把副本折好,收进内衬,跟账页抄本放在一起,两张纸的边上对齐。对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隧道口那个白鸦的人说的话——冷层有内线,内线能改册子。他把这句话和描过的日期放在一起想,想到一半就不想了,因为他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账房,而账房刚才把命交在他手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冷民区的巷子里有人在敲管子,敲得很有节奏,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不是求救,是告诉邻居热来了。他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心里松了口气,松完就有点难受:这个热只保七天。
顾晚问七天之后怎么办,他说七天之后再看。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在她那里是要打回去的。
她说不,她说七天之后这张工单得变成真的,否则复核的人一来,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数。秦川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在问他要怎么办,她是在给他定一个期限。他在心里把七天里要办的事数了一遍:一段真线、一个敢签字的复核人、一百三十七张嘴,还有一张被人描过的日期。这四样他一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