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冷民区的人往南跑,跑的方向是内环。他们跑得不快,好多人背着东西,还有人拉着板车,车上坐着一个老人。秦川把车停在路边让他们过,数了两遍,数不清,最后只记住一个数:前前后后大约两百人。有个人抱着一只铁皮炉子跑,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灭完,火星子沿着路掉了一串。
再往北三公里,声音就听得见了。不是叫,也不是吼,是有人在拿铁锹在地上刮,一片一片地刮,刮得很有耐心,刮完一片再刮下一片。顾晚站在车斗上看了很久,说她数出来那些东西不是散着跑的,是绕着一个点在转,转到哪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
那个点在内环北墙外四百米,一座中继塔。塔上的灯有一格是红的,其余全灭着。
闻岚的厢车停在路边,她下车的时候先看塔,再看人。她说得很清楚:中继塔在放次声,兽群跟着次声走;她的处置是先保内环供热,因为内环一掉压,两个机组要重启,重启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管子会冻裂;断线要下塔基,下塔基要时间,时间不够。
秦川说他不同意:不断线,兽群就到墙下,到了墙下,供不供热都没有意义,因为墙里那些管子再热,也得有人活着去摸。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发紧,紧得掌心出汗。他不是不怕闻岚,他是知道墙下有多少人。
他没有再争,直接往塔基走。塔基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栅栏上的雪没有人扫,锁是老式的挂锁,锁体上包着一段铁丝。他把撬棍插进去,别了一下,铁丝的接头断了,锁落在地上,落在雪里没有声音。
塔基是一个方形的水泥台,台面上有一圈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套一个的圈,说明水在这儿积过又退过好几回。台下有一架铁梯,梯级上焊着防滑的圆点,圆点被磨平了。台面上有一个接线盒,盒盖上压着新土,土的边上有一道铲子的痕。他掀开盖子。土是松的,一掀就散,下面是一个水泥槽,槽里三根线,一红一黄一黑,粗细各不同,红的像拇指,黑的像手腕。槽里没有结冰,也没有霜,说明这三根线还在通电,通电的东西不会冻住,这是他在井里学的第一个道理。
冷民区的一个老头跟过来,站在铁栅外面不敢进,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他说这座塔上那东西天天响,白天响得轻,夜里响得重,重的时候窗户上的玻璃跟着抖;他们报过三次,第一次报的时候还有人来看,后来两次没人来,最后一次报的时候账房的人翻了一下册子,说这不归他们管。他还说这座塔是去年入冬前修的,修的时候来了七八个人,修完就有人开始听见响。
秦川没有答话。他先从车上取了斜口钳,又回来在台边蹲下,把三根线看清楚。他在队里学过一点:三根线里有一根是地线,剪地线没有用,剪信号线才有用;可这三根的颜色不是队里的规矩,红的黄的黑,看不出哪一根走的是次声。他心里有点紧张,紧张的是他不知道剪错会怎么样。
他把撬棍换成斜口钳,先剪红的,剪的时候手一抖,剪了两次才断。红的一断,塔上的红格灭了,整个塔就全黑了。再剪黄的,黄的线上有一点热;最后剪黑的,黑的这一根最粗,剪下去要用两只手。
三根都断了。塔上没有声音了,可他耳朵里的声音还在,还在响,响得比刚才更清楚,清楚到他听不清老头在铁栅外面喊什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耳鸣了,而且不是从剪线的时候才开始的。
兽群在三公里外停了。停在原地,停得比走的时候更齐,像一群东西同时站住听;那种刮地的声音先是断了一下,然后变成很多声短促的碰撞,碰完就静了。停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向东,慢慢散开,散的时候声音也跟着往东走,像一片水从坡上退下去。他站在塔基上看着那一片黑往东移,心里松了口气,松完马上又提起来:东边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内环那边的灯亮了一阵。他从塔基上看得见墙里两台机组的排气口在冒白汽,白汽一阵大一阵小,几个穿灰短打的人在管子之间跑。闻岚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骂他。她只把一张纸拿出来,在纸的背面写下他的名字和钟点。写完她说内环掉压二十分钟,两台机组已经重启,管子没有裂,但如果他再晚半分钟剪,裂不裂就不好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记录。秦川心里发怵,发怵的原因不是那张纸,是她写的时候连笔都没有停。
接线盒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把三根断线拨开,盒底压着一张检修签,牛皮纸的,纸质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签上有日期、有工种、有签名,日期他看了两遍,从星降那天往回数,数到第十一天。签名那一栏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两个字母后面跟一个数字。
老头在铁栅外面喊了一声,喊的是他听不懂的土话。他走过去,老头指着塔基下面一处被雪盖住的地方,说那儿埋着一个铁盒子,去年修塔的人埋的,用水泥封过。他把雪拨开,水泥面上有一道新补的痕,补得很糙,糙得像是有人用手抹上去的。
他把签收进内衬。闻岚看见了,问他为什么拿这个。他说因为有人在这座塔上签过字,而这座塔在星降之前十一天就有人来过。
她没有伸手来抢。她只看了他一会儿,说这种东西她见过很多,多半什么也证明不了。他说证明不了就先收着,收着不占地方,丢了就再也没有了。
顾晚站在铁栅外面,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写完她说了一句:那些东西是绕着一个点在转,转到哪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那个点是这座塔,不是墙。
秦川看着东边,心里有点不安。他把车发动起来,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冷风。他问闻岚东边是什么地方。她说东边是白鸦的取水点,那边有两百多人在打水,今晚会死人。
她没有说谁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厢车的门打开了。
秦川把车头调向东,跟在那台灰绿色的厢车后面。他心里明白,剪断三根线只解决了今晚;明天要是有人把线接回去,塔还会响,兽群还会来。而接线的工具和接线的胆子,这两样东西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人下命令。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放下,放下之后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黑的:斜口钳的胶皮套被烧出了一道口子,虎口上有一小片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