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北区的时候街上有人在砸管子。几个人围着一根立管,一个人拿铁锤,砸在管子的接口上,砸一下停一下,砸到第五下接口松了,蒸汽从缝里喷出来,喷得不远,只有半尺高,喷完就没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喊完蹲下去哭,哭的时候两只手还扶着管子。
暖气片是凉的。秦川把车停在一家铺子门边,伸手在暖气片上按了一下,按完手心没有留下热。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裹着两层棉被,看着他按,也不说话。她面前的暖气片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说已经三天没有热了,站里来人说是煤不够,让各家自己想办法;她说她想了,她烧了两床被子。
供热站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板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鸟骨标记,画得很大,颜料顺着木纹往下流了一道。门里有人,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在吃东西。
秦川没有走正门。他从站后墙的破口进去,穿过一排堆煤的棚子,摸到二号机组。机组在转,转得很慢,不是全速。二号机组西侧的墙上有一根管子,管子中间是一只手动闸阀,阀杆上的锈结成了壳,壳上有一层灰。
他要的不是总阀,是旁路:总阀一关全站都断,旁路开三成能供一条街,机组也不会跳,跳了要两个小时才能重新起,两个小时里管子会冻裂。
阀杆一个人扳不动。他扳了两把,锈壳裂了一道,杆子没动。机房那头有人在说话,说完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干。他贴着墙过去,脚在煤灰上踩出很轻的印子,印子一直拖到门口的阴影里。
机房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技工,右手少一根手指,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旁边站着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没有动手,只是站着。技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求救,也没有惊讶,问了一句:你要开几成。
秦川说三成,先供一条街。技工说要三成得先把总阀关一半,不然水往内环跑,外面还是凉的;关了总阀一半,内环会掉温,掉多少他说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眼神很平。
秦川把核片掏出来,放在工具箱上。核片在铁皮上磕了一声。技工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东西能换三支刀头,你舍得?
秦川说舍得,但要写清楚:这枚核片换的是开一次旁路,不是买热。
技工站起来,把工单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三行字:一,开旁路三成;二,关总阀一半;三,责任归签字人。三行字写得歪,一行比一行小。写完他把笔递给秦川,让他签,签在第三行下面。秦川签了,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此事与本站值守无关。技工看了一眼这句话,没有说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两个看守往前走了半步。技工说这活是站里批的,工单在这儿,谁拦谁签。他把工单举起来,举得很高。两个看守看着那张纸,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最后站回墙边去了。其中一个把手伸到兜里摸烟,摸出来捏在手里,没有点。
扳阀杆用了三把,一把比一把沉,第三把两个人一起压上去,压得铁管发响。第一把锈壳掉了,第二把杆子动了一线,第三把两个人一起压,杆子转起来,转到三成的位置停住,技工用一根铁丝把杆子绑在管子上,防它自己回。
管子开始响。先是低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了一下,然后是连续的响,响得整面墙都在动。站外的街上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在喊,喊完就哭了——那一声哭跟刚才砸管子那个人的哭不一样,这一声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秦川站在机房里,把手上那把撬棍靠回墙角。他心里有点发热,热得很快。街道那一头有人在敲暖气片,敲得很响,一下一下,敲的声音是实的。他心里有点后怕——要是再晚一天,这条街上的水就冻死在管子里,那时候开多少旁路都没有用。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站外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灰短打,肩上有白标记,正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他绕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人写的是时间和门牌号,一行一行,从街东头写到街西头。
他站在墙根看了那个人很久,看得心里发凉。他心里明白过来:白鸦不占站,也不追人,他们要的是“没人供热”这个局面,然后由他们决定谁能热。他们不是砸管子的那一方,他们是卖热的这一方。
他没有去动那个人。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是那个少一根手指的技工,跑得很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技工把纸塞到他手里,说这是账页的抄本,他抄了半年,抄得很小心,谁也没给过。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别让他们知道是我抄的。
秦川站在车边把纸打开。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每一行四样:份额、名字、热额、日期。名字他大多不认得,热额的数他认得——24、36、48,都是一个孩子一天二十四热额那个基数往上加的倍数。
最后一行是空的,四样都空着,只有日期那一栏写好了。秦川把纸折起来,收进内衬,贴着图纸,按了两下。
顾晚过来问他那是什么,他答是账。她说这个账最后一行是空的,空得不像忘了写。他说空着是因为还没有写上去的名字。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空着的那一行,将来写谁的名字,是你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秦川没有答。他把车发动起来,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冷风,冷风吹在脚上,脚已经没有知觉。他心里有点担心,担心的是那张空着的一行——他自己也想把名字写上去,写上去就等于把这条街攥在手里,而攥住一条街的人,跟曹鸣岐就没有分别了。街上砸管子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气片里那种细细的流水声,从街东头一直响到街西头。
他心里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一枚核片,换一条街热了一夜;一枚核片,换一张纸;一枚核片,换了一个人的名字被写进别人的册子——曹鸣岐会知道今天是谁开的阀,会知道是谁用一枚核片买了一个技工的胆子。
账算完他心里有点发闷。他赢得了一次,可这一次赢得太便宜,便宜到对方不必生气,只需要记下来。
他把车停在街口,没有熄火,从后视镜里看那座站。站的烟囱在冒烟,冒得很少,烟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看了一会儿,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手,把挡位挂上,往前开,开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