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井的井盖是开着的,斜搭在井圈上,边上压着一块砖。井口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地皮走,走到车轮边上就散了。宋弥的车停在井北边,车斗上的铁皮还没有解,她人已经下去了,井里能看见她的手电光在晃。
秦川把绳子系在井口的横杆上,系完往下看了一眼。井不深,十几米,井壁上的铁梯还全,梯级上有霜。他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压在绳子上,脚踩到实地才松手。
四号井底下不是一条道,是两条。往西是备用回路的接头,往东拐进去二十来米,是一道铁门,门是从里头用铁条顶住的,铁条的一头卡在门框的槽里,另一头顶在墙上的一个凹坑里。门后面有人,能听见声音,敲得没有规律,是那种拿手掌拍门的闷响。
宋弥已经在西边接头那里蹲着了,她把工具摊在一块塑料布上,头也没有抬,说东边那三个人是昨天下午进来的,阀一关,管廊里的温度掉下去,他们退到检修间,门从里面顶住,顶住以后就出不来了。
秦川问她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她说刚才拍的节奏是三个人,一个人拍两下,三个人就乱。
他往东走了几步,脚下的霜结得比刚才厚。他伸手在铁门上敲了两下,门后面的拍门停了,停了一会儿,又拍起来,这次拍得急。
他从井里上来的时候,闻岚的厢车已经停在阀房外面了。她把厢车倒着开进来,车尾对着阀房的门,她从厢车上把三块板支起来,一块一块放平,铰链上缺油,支起来的时候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闷。板面上全是霜,霜上落着一层细灰。三块板撑开以后,阀房那一片忽然安静下来——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抹平了,风还在,人还在,可所有能分辨的东西都被压成了一层。
秦川站在板外面,伸手往里探了一下,手进去以后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知道不是手麻了,是里面的那层东西被压住了。
闻岚说这台机器覆盖四十米,从板沿往里算,阀房里到检修间二十七米,够。她说规矩是三十息一开,人一出来就关门,不管里面还剩几个。
他问她知道他靠什么找路。
她说知道,所以才要三十息。她说他的那两样东西在里面都没有用,进去了就是一个睁着眼的人摸黑,三十息是他能记住的距离,多了他会走偏。
秦川心里紧张,紧张的是二十七米这个数——他刚才在门外站的时候数过管廊里的灯,一共十一盏,灯与灯之间两步半,十一段就快三十米,可拐角那里多出去一截,那一截没人量过。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两个人拉着。闻岚站在板边上看表,说开。板上的霜亮了一下,他往里走。
头七米他走得很稳,第八米开始他就只能靠脚。管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水泥缝里有砂,砂踩上去会滑一下,他靠那个滑找位置。走到第二十米的时候他摸到一扇门,门是铁的,摸上去凉,门把手在右边,转不动——不是锁着,是被人从里面顶死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闻岚已经把表收了,收得很快,表盘朝里扣着。她说二十九息。
第二次进去他带了撬棍。撬棍的前端插进门框与门之间的缝,缝很窄,只够进两指。他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铁条动了,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摩擦音,声音在管廊里滚了一圈才散。门开了,里面两个人扶着一个,那一个的腿上裹着布,布外面缠着绳子,绳子缠得很密。
检修间比管廊低半步,进门要下台阶。里头的东西一眼能看完:一架拆了一半的阀门躺在墙角,阀杆上挂着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子搭在地上;一张铁桌,桌上有三个干粮袋、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结了一层冰,冰面中间塌下去一个坑;桌脚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管路的走向,画到一半就没有再画。他们三个昨天晚上就是靠桌底那三条麻袋过的夜,麻袋压得很实,上面还有压出来的人形。
他把能走的那个先送出去,回头再来接第二个。第二次出来的时候他数着脚下的水泥缝,数到十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粗了,粗得像是在跑。
第三次进去的时候静域灭了。
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忽然之间所有东西都回来了:灯是亮的,光的边上有一圈黑,管廊深处有水在滴,滴在一个金属的东西上,一声一声。他背上的人在他背上动了一下,他一手托住,一手扶着墙。
就在那四息里,他听见了管廊深处有声音,是有人在敲管子,敲得很稳。三下,停,再敲三下。停的时间很长,长得能把一口气呼完再吸回来。他站在那儿没有动,背上的人在他背上也不动了。
静域重新开,那一片声音又被抹平了。他背着人往前走完了剩下的八米,出了板,把人放在地上。
闻岚看着表,没有解释为什么晚了。她只说了一句,说表不会错,是人走慢了。
秦川坐在地上喘,喘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心里发怵,发怵的不是那四息,是那四息里他居然想往深处走。
被救出来的第三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层油灰,指甲缝里是黑的。他坐在地上先把鞋脱了,脱下来倒了倒,倒出半把霜,霜里混着几粒砂。他把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完才把鞋穿回去,穿的收拾得很慢,慢得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说里面还有一个人,不在册子上,是来修阀的外来人,昨天和他们一起进来的,后来退到更里面去了,说那边有个东西响,他要去看。
秦川问他往哪边去了。问的时候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那三个字——更里面。
他指了指管廊深处,说拐过去还有一段,那段没有灯。
宋弥从井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工具卷起来,说接头那边看过了,今天的活儿干不完,明天再来。她走之前问了一句,问秦川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
闻岚把三块板收起来,收的时候板面上的霜被刮下来一层,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看不出形状。她说这台机器一天只能开六次,今天用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数。
秦川站在阀房门口,门还开着,里头没有白气了。他往里看了一会儿,看见管廊里那十一盏灯,一盏一盏亮着,亮得很匀。
顾晚在车里把图摊开,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管廊深处画了一道很轻的线。她说这一段她没有量过,画的是推出来的,得标上不确定。
她标完把本子合上,说那个敲的声音不是从检修间那边来的,是从更里面。
秦川没有答。他心里难受,难受的是他今天进过三次管廊,唯独那四息里他什么也没有看清,连敲的那个人在哪一段都说不出来。
顾晚把本子翻开,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一个字也没有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