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外有一处避风棚,是磅房改的,三面有墙,一面敞着,棚里能生火。秦川把车停在棚外,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了,蹲在火边,火生得很小,只有巴掌高,他不断地把碎木片往里添,添一片看一会儿。
棚里比外面还冷,墙缝里灌风,火只热膝盖那一点。秦川把欠条摊在膝盖上,用指头压着,说这张纸写的药额是三个月,一格一个月,三格空着。那个人说是,说的时候没有抬头。
秦川问他兑药的人是谁。他说是队里的,队里说没有额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原因都不给,问急了就说一句“上面没下来”;他说他自己也知道“上面”是个什么地方,可他没见过,也没人给他指过。他说他自己去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队里还有人在,那个人让他等;第二次去的时候桌上只剩一个戳子、一本簿子,簿子上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他说他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脚麻,站到有人来锁门。
秦川问他那道横线是什么意思,问得很轻。他说是“暂缓”。
秦川从内衬里把账页抄本拿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份额、名字、热额、日期。他先把那七行上面的一行指给他看,说这一行是空着的,空着的意思是有人占了位置、还没有写名字。他说这不是药,这是账;拿着它到集市账房,能查到自己那份在谁名下,也能查到自己的名字被画横线的那一天是谁画的。
那个人把账页接过去,看了很久。他先从末行往前找,找到中间那一栏停住,用手指头在纸上点数,数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下了,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他看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摩得纸角起了毛。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压痕,压痕的形状是一个窄窄的环,环上还有两道卡扣的印,那是长期戴某种铁牌留下的。秦川看过这种痕迹——集市里领药额的人也戴同样的环,领不到的时候环被收回去,环收回去,印子还在。
他问那个环什么时候被收走的。那个人说三个月前,收的时候队里说等有额了再发。他又说队里现在还有一个人发热,跟他一样画着横线;那个人昨天还在算日子,算到第十七天就停了,说算不下去了。
秦川心里难受了一阵。难受的不是这张纸要给出去,是他看见那个人在纸上找自己名字的样子——那样子跟他自己在册子上找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先把手指头按在纸上,慢慢往下挪,怕挪快了错过。他把事情说得很短:这张账页是抄本,他手上只有一份能给的,给出去就少一份;他给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比他还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谁画了一道横线。
那个人把纸折成四折,折得很齐,齐到四边都对齐,然后塞进靴筒里,塞进去以后用手在靴面上按了两下,按实。
他站起来,把火踩灭,火一灭棚里立刻黑了一层。他说隧道口他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硬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咬断了,咬断以后也不肯吐出来。
秦川说他还想问一件事,那个人说他知道他要问什么,让他问,问完他就得走了。
秦川问的是:这座冷层里,到底谁在管那几本册子。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曹鸣岐在冷层布了内线。他说内线不是打手,内线是能改册子的人,改一个名字、改一个日期、改一道横线,比动手有用;他说冷层里有两本册子能定生死,一本记出勤,一本记热额,两本对不上就要有人被抹掉。他说他不知道内线是谁,只知道这个人能动三本册子里的两本。
秦川站在棚里没有动,火已经灭了,棚里比外面还冷。他心里发怵,也有点恼火——恼的是他自己,他签那张工单的时候只想着七天的热,没有想过这张纸在谁手里能变成刀。他心里发凉,凉的不是“有内线”这三个字,是“能改册子”这四个字——他刚签了一张工单,复核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日期那一栏被人描过三次,三处都描得很稳。能描日期的人,也能改签字。
他问那个人,内线改册子是为了什么,问完自己就有点后悔,因为这个问题问出来,等于承认他也想改。那个人说为了让某些人一直有热额,也让某些人一直没有。他说完补了一句:这不是曹鸣岐一个人的事,冷层自己也想要这样的内线,因为有了内线,账就不用查。
秦川把工单副本从内衬里摸出来看了一遍。复核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字是他自己写的,可他现在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写得太自信了。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账页抄本、工单副本,并的时候两只手都有点僵,僵得纸边对不齐。两张纸的边上对齐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账页的末行是空的,工单的复核人是满的,一个空一个满,中间差的那一样东西是“谁有资格”。
他把纸收起来,压在最里层,压完把手在衣服外面按了一下,才出了棚。走到棚外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按出了四道白印。隧道口那台青灰色苫布的车已经开始掉头,掉头掉得很慢,方向打了两把才转过来,车斗里的空滤芯筒互相磕着,磕得很响,响声在隧道口打了几个来回。缠布的那个人站在车边,没有再看他。
秦川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说那张纸不要丢,丢了就等于把三个月让出去。那个人说丢了也没有用,队里认的不是纸,是章。秦川说那就去找那个盖章的人。
那个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别的话。他说集市里也有人拿不到药,有些人是自己人。他说完就上车了,没有等回答。他的车开走的时候车斗上的苫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排空筒,筒口朝上,像一排等人的碗。
秦川站在路边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心里发闷,闷得像是胸口压了一张纸。他手里现在有三样纸:欠条、账页抄本、工单副本,三样纸加起来换不来一瓶药,可三样纸上的名字能对上一条线。他想到买药那天药街摊主说的那句“上面统一发的”,想到药单上那些被批号和名字钉住的人,想到册子上被描过三次的日期,想到工单上他自己写得太自信的三个字。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条线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每个人都只做自己那一小段,谁也不知道整条线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