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的人补完封条就回门卫房去了,站门没有锁死,铁链挂在门上,一头搭在铁栓上,没有扣。秦川在墙根蹲到炉子的光暗下去,才起身去碰那扇门。铁链在手里很凉,他把链子一圈一圈解开,放在雪地上,放得没有声。
样本间在配电房西侧,门是铁皮包木的,锁是挂锁,锁体上有一层白霜,锁梁锈住了,钥匙插进去也拧不动。他把撬棍别在锁梁和门扣之间,用肩膀顶,顶到第二下的时候锁梁断了,断口是颗粒状的,像一块冷透的糖。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股味,是纸和药水混着的那种冷味,冷味底下还有一点甜,甜得很淡,淡得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打过翻一瓶东西。
里面有六只铁皮箱,靠墙码着,箱盖上都有封签,箱子之间垫着木条,木条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拖痕,拖痕的方向是往门口去的。第一只他打开了,空的,箱底有水痕,水痕在箱底画出一圈边界,说明这箱东西是化过之后被搬走的。第二只里是玻璃管,一排一排插在木架上,管里是灰,灰是均匀的,没有结块。第三只他没有动,先看封签。
第四只他把箱盖撬开一条缝,缝里是塑料,塑料袋封了口,袋上贴着标签,标签被霜糊了一半,他刮掉霜,看见上面写着批号和一个字,那个字是“血”。他把盖按回去,手在盖沿上停了一下,心里发怵。第五只是空的,箱盖内侧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数量和日子,字很小,写得很挤,像是怕地方不够。第六只最沉,他抬了一下就放下了,里面是硬的,一晃不响。
封签是牛皮纸的,贴得很牢,骑缝压在箱盖和箱体之间,签上印着编号、日期,还有一方小印。他先用手把签面上一层薄霜推掉,推得很轻,怕把纸推破。编号是两段,前段一串数字,后段两个字:救援。
他认得这个格式。他原来在队里抄过这种签,位数、间隔、末尾补零的规矩,都是老一套。他伸手在编号上按了一下,指尖上的霜化开,纸面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心里发热,热得很快,热完之后有点害怕——他认得这个格式,说明这箱东西出自他那一套东西,而出自那一套东西的,不该出现在一个观测站的样本间里。
顾晚凑过来看。他把手横过去,把她挡回去半步,说先别猜这是谁的。她把嘴闭上了,可是没有退开,肩膀还贴在他胳膊边上。
他要复印。不是抄,抄一遍字形会走样,日期和编号最容易抄错。顾晚在玻璃管那一排前面站住,说这些灰每一管的颜色都不一样,深的是老的,浅的是新的,中间有一管特别白,白得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上刮下来的。他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往门口拉了半步——话可以回头说,时间不能回头要。办公间里有一台旧晒图机,滚筒式的,外壳上积着一层油灰,摇柄要用两只手才转得动,要通电,要三分钟预热。他把封签连着一角箱体一起揭起来,揭到一半停住,用指甲把粘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分开,分完封签还连着箱盖,没有断。
他把复写纸压在封签上,纸角对准编号那一行,先摇半圈让纸吃住,再一口气推过去。推到一半纸卡了,卡在滚筒底下,他不敢硬拉,退半圈,重新对齐,再推第二回。纸出来的时候是紫的,字是反的,编号看得很清楚,末尾那两个也清楚。第二张他印日期那一角,印完把封签往回按,按平,骑缝上错了一线,看得见。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再亮,有人从门卫房那边过来,鞋底在地上拖着走。秦川把晒图机的盖按下,拉着顾晚退到配电房门口,背贴着门框,屏着气,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脚步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样本间门口停住,停了几秒钟,又往回转。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铁链的声音从站门那边过来,一下,又一下。值守的人不是在走路,是在拉链,拉得很有节奏,像是要把链子从铁栓上绕过去。秦川把两张复印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衬,贴着图纸,塞完在衣服外面按了两下。
顾晚先下井,他后下。井盖他没有敢盖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能看见上面的一点光。两个人在泵层里等,等到铁链的声音停了,等到炉子那边的光又亮起来。
两个人在水里站到腿都木了,等到那个人走远,才敢挪。从井里出来的时候,站门的灯已经全亮了。他没回头,沿着后墙走到坡边,从坡边的排水沟下去,沟里有水,水在鞋里晃。走到车边他才停,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汗在冷风里一凉,凉得他打了一个抖。坐进车里那一下他心里松了口气,松完就有点后怕:他在这站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比白天那一次长得多,而这一回连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都没有。
他把车开出两公里才停到路边,把复印纸摊在方向盘上。紫色的字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硬,编号一行一行,日期在右下角。他看了很久,心里那些东西终于排成了一列:这站闭得比星降早,签上有,而这两个字他见过。
顾晚坐在旁边,看着他摊开的纸,没有说话。他转过头问她,你爷爷给你的片子,角上那个 7,是谁磨的。她说不是她磨的,爷爷从来不让她磨,爷爷说磨的人要记住东西,记不住的人不许磨。
他没有再问。他把两张纸叠好,塞回内衬最里面,塞在图纸和作业本中间。发动机的声音在路边显得很大,他把暖风的开关推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冷风,冷风打在脚上,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把暖风关掉,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纸在手里响,也能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口水。他又算了一遍手上的东西:两张复印纸、一个抄下的日期、一段队号的格式,还有一辆只能走八百公里的车。这些加起来不够救人,只够让人知道该去找谁。他心里想着两件事。一件是那个编号的格式——前面那一串数字里有一段是队号,队号是死的,人是在册的,只要找到那份册子,就能知道这箱东西是谁封的。另一件是老人那句话:磨的人要记住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块片子角上就已经有一个 7 了,而他这个当孙女的,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 7 记住的是什么。
他把车挂上一挡,轮子下面的碎石响了一阵。前面路口往左回集市,往右往北,他把方向往右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