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车队出了北口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停在岔口，前面那一段路上摆着一排锥筒，红白漆掉得只剩白，锥筒之间的间距量得很匀，路面还撒了一层灰，灰上没有一个脚印。押车的人下车看了两眼，回来说七号观测站那段封了，谁也别过去，队伍改走东边那条旧道。秦川把车停在坡下，熄了火，等队伍走远了才把车门关上。
坡道两百米，冻得硬，踩上去是脆的，鞋底一压就有一层薄冰碎开。坡道靠墙那一边堆着去年秋天没运走的渣土，渣土上盖着雪，雪面上有两道车辙，辙印很新，边上的雪还没有被风吹平。他们往上走的时候，站门就在前面，铁栅门上贴着两道白纸条，一横一竖，骑缝章正好压在门缝上，章的红已经淡了，只看得出一圈轮廓。门卫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橙色的光，是炉子，炉子上面坐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在冒气。
门卫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棉帽的耳朵没放下来，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硬壳的，边角磨圆了。秦川在门外站了一下，把手伸进内衬，摸到那张旧维修证。证是星降前的，塑封裂了一道，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脸也更平，工种那一栏印着四个字：管路维修。
他把证递进去，说要抄表，还要取两箱备件。值守的人没有接证，先问了三句：谁派的，单子呢，什么时候完。他答得慢，一句一句答，答的是维修队的旧编制，说的是站里停机之后表要抄、备件要清、不然开春一启动对不上账。这三句他在坡下就想好了，想的时候心里发紧，说出来反而平了。
值守的人这才把证拿过去，对着照片看了他一眼，把证在桌上磕了两下，磕掉塑封上的霜。他看证的时候秦川在看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没有冻疮，说明他常年在有暖的地方待着。这个人是净序会派下来的，不是本地守站的。他说人可以进，条件是门开着、封条不许撕，撕了他要报。秦川应了，应得很快。
他先进的是门卫房旁边的办公间，办公间里没有炉子，冷得像地窖，水管沿着墙走，管壁上一层白。配电房在右手边，门是铁皮的，门轴在外面，从里往外开。封条贴在门缝外侧，贴着门框和门板，不撕进不去，撕了一定看得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手指伸到纸条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抬，纸比想的脆，抬到一半就断了一小截。
配电房里比办公间还冷，机器全停，柜子上只剩一颗红灯亮着，红得很暗，像隔着一层布。靠墙码着四只木箱，箱盖上刷着白漆字，写的是密封圈和轴瓦。他搬了一只到门口，搬的时候箱子在手里晃，里面的东西磕着箱板响，响声让这间屋子显得更空。门禁记录簿插在墙上的铁夹里，纸边发脆，翻的时候要按住，不然会翘。他从后往前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
那条记录上写着日期，写着事由，事由只有四个字：内部检修。后面跟着两个字，写得比前面重，笔压得深，纸背都凸起来了。日期他先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第二遍他用手指数了一下，从星降那天往回数，数到第三天。
他从内衬里摸出作业本，把日期抄下来，先抄数字，再抄汉字，两行并排。抄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笔尖在纸上硌出很轻的声音。抄完他又把内部检修四个字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怕自己回去以后记不清那四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顾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背对着他，脸朝着门卫房那边，眼睛没有抬。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个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很短，第二个很长，第二个电话里说了有人进站四个字。她说她听不清别的，只听得清这四个，因为那个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
办公间的墙上挂着值班表，格子填到星降那天为止，后面全是空格，空格子上积了灰，灰面有一个手指印，印子比周围的灰薄一圈——有人比他们先来，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用同一根手指按过这张表。他看了一眼那个印子，没有去碰。
二十分钟到了，比他想的快。他把记录簿插回铁夹，把纸边按平，退出来关门。门上的封条对回去，对不齐，断口错开一线，骑缝章从中间裂成两截，一半在门框上，一半在门板上。他伸手想把两截捏合在一起，捏了两下，纸屑掉下来一点。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心里发怵，也有点恼火——恼的是他自己，明知道这道封条动不得，还是动了，为了一页纸把一个手印留在了这里。这道封条断了，等于在这站上留了一个人的手印，而这个人刚刚在册子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和车号。
值守的人在门卫房里没有出来，也没有再问什么。等他们走到坡中间，那个人才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坡下。坡下他们的车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着没有动。从坡上看下去，那个人的身高、肩宽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他没有走近车，也没有走开。
秦川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把作业本从手里换到内衬，塞到图纸下面，塞得很深，塞完把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那本子不会掉出来。
下到坡底，那个人还站着。秦川没有看他，绕到车的另一边开门，把顾晚先推上去，自己才上车。发动机打了两下才着，他把车倒出去，倒到路上，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跟着车走了几步，走到路边就停了，没有跑，也没有喊。
车开出去一公里，顾晚才问他，那个日期是什么意思。他把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开一根，说意思是这站不是星降以后才闭的。她说明白，又说那关站的人是在星降之前就知道要出事。
这一次他没有答，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让轮子压过一段碎石路，压得车身抖了两下，抖完他才开口，说回去以后得想办法把那道封条补上，补不上就得认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难受，难受的是他知道自己补不上，那种纸和那种章，集市上买不到。他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件事，那件事比封条更让他不安：闭站要有人签字，签字的人得有个位置，有个位置就得在册子上，而册子上那一栏他只抄了日期，没有抄名字。他抄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要抄名字，他只想着日期能证明什么，没有想到名字能证明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