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宋弥把地沟的灯拉亮,让他蹲下去看。灯是吊在横梁上的,晃了一下才定住,光正打在右后轴上。她用一根手指抹了一把轴根上的油,抹开一寸,那道裂纹就显出来了,从轴根往里裂了半寸,细得像一根头发,可它是裂的。她说这个不能焊,焊了也是断,断在哪儿不由人挑。她说完用锤子背在轴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听那个声,声是闷的,闷得不像一根整轴。他听着那一声,心里有点不安——这辆车是他现在唯一还算得上家当的东西,其余的都押出去了。
秦川蹲在那儿没有起来,问了一句能不能就这么走。问完他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没有意思,可他还是想听一个别的答案。她没有直接答,先问他昨夜绕了几圈。他说没数。她说她数了,看胎印,七圈,绕着供热站外圈绕的,转角处每圈都压着同一块冰,压出七道白印。绕七圈能把轴绕裂,不是天灾。
他没有辩,也没有解释那七圈是绕着谁的眼睛转的。胎印在冻土上,辨到最后也只是把自己辨得更清楚,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楚。他心里知道那七圈是为什么绕的,也知道绕完那七圈,他把追踪员的眼珠子都引到了别处,这笔账算下来还是划算的,只是划算的账落在轴上,成了这样一道裂纹。
宋弥给他两条路。一条是换轴,要料,要三天,要单子,三天里他哪儿也去不了,白鸦的期限早就过了。一条是加夹箍,夹箍是两块半圆的铁,拿螺栓压住轴根,能走,但只能走平路,不能载重,不能急,遇到坑要下来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上的一根铁丝绕成了一个圈,绕完随手丢在铁板上。
他选了夹箍。选了之后就得去铁料场领,领夹箍要单子,单子要担保人签,担保人要在单子上写一句此车可以出闸。宋弥说她可以签,签之前他得把轴的事说清楚——她要的是实话,不是理由。
去铁料场的路上他撞见一件让他发怵的事。西区的排水沟里爬出来一只冰甲蜈的幼体,只有小臂长,比井里那些小得多,壳的半透里带着一层青,爬得很快,顺着冻土上的气味往货车区钻。两个卸料的工人拿铁钩去按它,钩子滑了两次,一次滑在壳上,一次滑在冰上,第三次才压住背。那东西被压住以后不动了,只有壳底下那层青在慢慢地翻,翻得像是里面还有东西在找路。秦川把撬棍插进背甲后缘的缝里,往上一别,壳裂开一道口,里面那点白光晃了一下就不动了。他伸手的时候闻见一股味,不是腥,是像旧电池漏出来的那种味,闻了让人想退半步。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粒硬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凉的,没有化。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不化的核。母蜈那一枚离体就成了粉,一捏就散;这一粒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没长熟的石子。他把它在掌心里搓了两下,搓出一层极细的凉意,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他手上有了一样能拿出来换的东西,而这两天他一直是拿话、拿位置、拿图纸在换,换到最后手上空得能听见风。
铁料场管料的是个矮个子,看了一眼那粒核,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说这东西能做车床刀头,比夹箍值钱,问他换不换。秦川说要夹箍,还要两套螺栓,长短各一。矮个子说夹箍有,螺栓得配,配完要他画个押——押上写明白自愿以料易料,事后不追。
他画了押,写下名字。写完才想起自己昨天还在躲着纸,今天自己往纸上凑。这笔账他也认了。
回修理间的路上又起了争执。一个跑南线的司机说走冻河能省整整一天,河面冻得能过车,他上个月还走过重车。秦川绕到东门外去看了一段冰,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缝里在慢慢渗水,渗出来的水在冰面上摊成一片暗色;他用撬棍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空得往下走。他心里有点后怕,回头跟那个司机说他不走冻河,绕远路。
远路多烧一天油,油是他自己掏。他去找宋弥挂了一桶油在账上,宋弥没有抬价,只把桶盖拧开让他自己看刻度,说这一桶是九十升,走远路到七号观测站刚好够,回程得另想办法。他把刻度记在心里,记完有点发闷——他欠的账又多了一笔,而这一笔是他自己愿意欠的。
夹箍上车床是下午的事。车床一转,铁屑飞出来,落在袖子上烫出小点。他扶着夹箍,手上有两个泡,一个在昨夜里磨破了,血渗出来混在铁屑里,铁屑沾在血上,变成一层黑红的壳。宋弥看见了,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扔给他,布上有密封脂的味道。
夹箍压上去,螺栓一根一根上紧,紧到最后半圈的时候她让他停,说再紧就要咬死。她拿手电照着看了看,说这个能走一千公里,走不到就得再紧一遍。他问一千公里能到哪儿。她说能到北边任何一个有热的地方,回不来,回来就得再紧一遍,紧到螺栓咬死为止。顾晚在旁边把这两个数都记进了本子,写完抬头说,走到八百就得停,别等到一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别人的数。
担保书是印好的,一张纸分三栏,车、货、人。宋弥在一栏一栏后面填,笔是蘸水笔,写得很慢,字是硬邦邦的那种,横平竖直。她在第三栏底下添了一句实耗未清,扣件作押,然后签名,用拇指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印。
最后一栏是随行人员身份,宋弥把蘸水笔递过来,问顾晚算什么人。秦川说这是他带的人,会修车,会看电表,也能记账。宋弥说那就写修车工,别写别的,写别的要另外一张表。他拿过笔,在那一栏写了修车工,写完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手心里有点潮。
顾晚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看完说了一句:那一栏写的是我,不是你。他说他知道。她又说下次写她的事,先问她一句。他没有答上来,心里有点发闷——他替她造了一个身份,就像 010 那天他替护工担了一笔账,都是先替人做了主,再告诉人。
他把担保书折好,问宋弥为什么肯签。宋弥把蘸水笔插回墨水瓶里,说因为她要知道这辆车三个月后还在不在。她签的不是人,是账,账在她手里,车就得回来,回不来她还有一张纸可以拿去要人。
天黑前他们把车开到北口排队。查车队的册子摊在一张木桌上,押车的人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住,用指节敲了敲纸面。秦川站在桌子这一边,看见了那一栏:七号观测站,后面写着四个字——封闭,禁入。他站在那儿把这些字看了两遍,心里凉了一下,凉得很慢,像水从袖口进去。那本册子把这条路写死了,而他刚刚为了这条路押了图、押了核、押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