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查验点开始记档。年轻的那个人把桌子擦了一遍，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墨水瓶口上刮了两下。前一页上记着昨天的数：过车十一辆，过人十七个，留下一个，那个人的册子被收走，人还在站边的棚子里等着，等什么他也没有问。闻岚站在桌子后面，一手压在册子上，一手拿着笔，先把前一天的东西过了一遍，过到七号观测站那一栏的时候停住。
那一栏后面有一行红笔小字：待清。
她在红字后面落了笔，写了两个字：移交。写完抬头看了秦川一眼，笔没有离手。
秦川把内衬里的两张复印纸摸出来，摊在桌上，压在册子的边上。纸是紫的，字是反的，编号那一行看得清，日期那一角也看得清。他没有说顾晚是谁，也没有说那箱东西是什么，他只说这个日期。
他说这站闭得比星降早三天，日子他抄了两遍，一遍数字一遍汉字，怕自己记错。闭站是“内部检修”，签了字，封了门，那时候天上还没有掉东西下来。他说他要问的不是站里有什么，是谁关的站。
闻岚低头看纸。她站在桌后，离他不到两步，那一片平的东西又压过来了，压得他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摸不着。他心里发怵，可他不能退，退了这一步就没有下一步。她看了很久，比她验路线那次久得多，久到年轻的那个人在旁边站起来又坐下。她用手指把纸掀起来一点，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放平，问他这东西从哪儿来。
他说站里，门禁记录，他只抄了日期，没有抄名字。他说到“没有抄名字”的时候心里发虚，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失误，说出来等于告诉对方他靠不住。
她说这不够，说得很干脆。她说一张纸的日期证明不了什么，站里的记录谁都能改，谁都能烧。
秦川说这够她暂缓。她要移交的是一个“风险”，一个没有登记的女孩，一个无谱者；他现在给她的是一个“案子”，一个比星降还早的闭站记录，一条通到上面去的线。风险可以就地处理，案子只能往上交。他说完这一段，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话是在拿别人的规矩给自己铺路。
闻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短到她笑完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说他会算。
他说他不是会算，他是不想在路上被人带走。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按在册子上，说条件有三条。第一条，日期她记进册子，并且用发报机发出去，一分钟，发到北面的点上；第二条，人不移交，她给一张十五天的同行条；第三条，十五天里他不许离开她看得见的地方，超过一里就算跑。
他应了。应完心里松了口气，松得很短，松完马上又提起来——十五天之后她要的东西，他现在一件都拿不出来。他手上只有两张复印纸、一个抄错的日期、一枚核片，还有一辆只能走八百公里的车。
她走到厢车后面去开发报机，先把车斗的篷布掀开一角，弯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耳机，耳机线绕在手腕上。机器是老式的，手摇，摇起来有咔哒声，摇到第三圈才有滴答。她发了一分钟，滴答声很短，短得像敲管。秦川站在两米外听着，听着听着心里动了一下——这套声音他熟，短长短长，是他小时候在队部的报房外面听过的那种节奏。
发完她把记录抄进册子，抄的是日期和“闭站”两个字，字写得比平时的字小一半，抄完在下面盖了一个小章，章按在红印泥上，印出来偏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顾晚一直站在车边，没有上前。等条子递到手上，她才问了一句：十五天够吗。
他说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说完自己心里难受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她那里是最难听的答案。
闻岚把两张复印纸推回给他，说这东西留着，别丢，丢了就没人认这事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对手，倒像一个也要查这件事的人。秦川把纸折好，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茧，不是握枪的。
她像是知道他在看，把手收进袖子里，说同行条不算保护，只算记账，走的时候把条子放在挡风玻璃后面，让人看得见。
他把条子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条子比想的厚，边上有一道压出来的齿，是撕存根留下的。上面写着“临时同行”，下面是十五天的期限和她的签名，签名旁边没有写职务，只写了一个姓。
顾晚把条子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说她这一栏没有写我。秦川说这一栏写的是车。她说车上有两个人，条子上只写一辆，那另一个人算什么，他答不上来，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纸折了两折。
他心里明白她的意思：这张条子保的是车，不是人；十五天里她仍然是“待清”的那一个，仍然是随时可以被划走的那一个。他把条子折好，压在挡风玻璃后面，压的时候心里有点发闷。
闻岚最后说了一句，说这十五天她会盯着他，也会盯着那条假路线；要是路线上出了事，账一起算。说完她回厢车去了，厢车的门关上，玻璃上映出一片天。
章尾闻岚又问了一句，问他昨天晚上敲的那三下是敲给谁的。他说敲给一段塌方后面的人。她问他找到了没有，他说找到了，可是过不去，中间隔着一堆塌下来的混凝土。她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册子的边上，记在日期那一栏的下面。
他们把车开出查验点。开出半里，后视镜里那台灰绿色的厢车跟上来了，跟着，不快也不慢。顾晚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十五天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她自己的。秦川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也要查这件事，可她需要一个人替她把线拉出来。
秦川没有说话。他把车速压下来，让那台厢车跟得更近一点，跟得近了，她要看的东西就都在她眼里。他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的是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心里盘算着十五天能干成什么。第一件是路，他得找到一条不通到查验点的路，还得能过车；第二件是人，一个能下井、能撬开塌方的人，集市里没有，得往北找；第三件是家伙，绳、撬棍、灯，灯最贵，他一件也没有；第四件是那份签着名字的旧档，那是最难的一样，因为它不在任何人的手里，只在某一间房子里。这四样里他只摸到半样，而那半样还是别人替他留着的，随时可以拿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