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门外有人叫了一声晚晚。
那一声叫得不响,是从矮林那边过来的,隔着一段冻硬的空地,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清。秦川在门内侧靠着墙打盹,身上盖着一条从车上拆下来的坐垫。泵房残基四面有墙没有顶,顶上是一片黑,黑里能看见星。他睡着之前把撬棍横在膝盖上,醒来的时候撬棍已经滑到地上,说明他睡得比想的沉。他听见这一声的时候整个人先醒了一半,另一半是被顾晚的动作惊起来的——她已经坐直了,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鞋。
那一声的尾音往下压了一下,压得很轻,是老人叫孙女的时候惯有的那种收法,压完还有一点气没有放完,留在空气里;中间那个“晚”字比前一个短,气息在两个字之间断了一次,断得也很像我听过的那种断法。秦川心里发紧,紧得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心里有点害怕,怕的不是外面那东西,是门里这个人已经在穿鞋了。他心里明白这东西叫得有多像,像到他自己也有一瞬想答一句。
他伸手按住顾晚的手腕。她没有挣,可是她的手指还在往鞋那边使力。他说先等等,让她听第二声。
第二声换了词,叫的是“晚晚,是我”。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句子比老人说话短——老人说话爱在中间停一下,停完再接,像在等你应一声;这个声音不停,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走,走得比人急。
顾晚的手指停住了。她自己听出来了,她说爷爷不会这么说话——爷爷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等她,等不到就不往下说。她说完把手从鞋上收回来,收得很慢,像是跟自己的手商量过一遍才收的。
秦川松开她的手腕,起身走到门框边上,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敲完他把耳朵贴在木头上面等。回来的声音慢了半拍,慢得很明显,方向偏在矮林那一边——声音撞到林子里那些细杆子上,回来的路比出去的路长。
他又走到空地中间,蹲下去,在冻土上敲了三下。冷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上他就站起来了。这一回回声四面一样,回来的时间和出去的时间差不多,说明四周都是空的,声音没有被哪一面挡住。
他直起身,心里有了判断:声音不是从井下来的,井在站里,井下来要过混凝土,混凝土传上来的声音是闷的、带水味的;声音是从矮林来的,矮林离这扇门不到四十步,中间隔着一片空地。他把这个判断说给顾晚听,说完看了她一眼,看她的反应。
顾晚站在门口,两只手扒在门框上,没有出去。她整个人在发抖,抖得门框跟着轻轻响,可她的脚一步也没有往前。她把指甲抠进门框的缝里,抠得指节发白,人没有动。
秦川把油倒在门内侧的一堆破布上。油是车上的备用油,倒的时候他手有一点抖,抖得油洒在鞋面上。他划着一根火,点着了,抓着布角抡了两圈,让火着起来,然后扔到空地中间去。火落地的时候炸开一小片,照出空地上的雪、几道脚印,还有矮林边上那一丛被压折的枝条。
火光起来的一瞬,矮林里有个东西退了半步。
他看见了那半步。那东西的体型像一条大狗,肩高到人的膝盖上面,脖子上鼓着三团,鼓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里面推。它退了半步之后又站住,把头低下去,喉咙里那三团动了一下,接着就叫了一声——叫的是顾晚的声音,喊的是“爷爷”。
顾晚在门口发出一声很短的抽气,抽完用手把嘴按住了。
秦川没有等它叫第二声。他从门后绕出去,贴着门墙的阴影走到空地边缘,等那东西扑火。它扑过来的时候身子是斜的,前爪先落地,脖子伸在前面,那三团正是最鼓的时候。他把撬棍横着抡过去,砸在喉部偏下的地方。撬棍是铁的,砸上去的时候手上传来一下很硬的回震,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东西翻了个身,雪上划出一道长印,四只爪子一起刨地,把雪和冻土一起刨起来。
第二下他砸在同一个位置。那东西还在叫,叫的还是顾晚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细。他心里有点发怵,可手没有停——这一声要是被门里那个人听久了,她今天晚上就不一定还能站得住。
第三下砸完,那东西的腿开始抽。秦川跪在雪里,膝盖底下是一块冻硬的土,跪下去的时候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起来,先把手按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感觉那三团囊还在轻轻地动,动着动着就慢了。他蹲下去,把撬棍插进喉咙的软骨缝里,往上一别,皮肉翻开,里面是三团半透的囊,一层压一层,外面那层最薄,最薄的那层上面有很细的纹,纹路像人嗓子里的东西。
他用刀把囊一层一层剪开,剪到最里面一层,手指头碰到一颗硬的东西。核片。比之前在集市打死幼体得到的那枚核大一圈,形状更扁,颜色偏黄,边缘有一道缺口,像是被什么磨过。
他把核片在雪上按了两下,按掉血,收进内衬。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发现自己心口还在跳得很快,跳到他自己听得见。
闻岚是这时候走过来的。她一直没有走远,静域在空地边上,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那儿看完了全过程。她先低头看那三团被剪开的囊,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手里的撬棍。
她说这套敲法她听过,听过不止一次。三下,停,两下——她说这不是随便敲的,这是旧救援队第七支的通报节奏,敲给隔着一段塌方的人听,意思是“我在这头,你还活着吗”。
秦川把核片在袖子上擦干净,没有说话。他心里沉了一下,沉得比刚才听见那声“晚晚”还重。他这套敲法用了三天,用了三次,第一次是敲管引幼体,第二次是敲井壁问老人,第三次是今天晚上敲门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套敲法有名字。
她又说,第七支的人不多了,一个编制满的时候是十六个人,现在她只知道还剩四五个,散在各处,谁也不知道谁还活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那具还在抽的东西。
她把话问出来:这套敲法,谁教你的。秦川迟疑了一下,迟疑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嘴闭上了。
他没有答,把核片捏在手心里,指头收得很紧。顾晚在门口把火堆边上的雪踩灭,踩完走回来,站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放了一下就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