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北区的供热站是一栋两层的砖楼,锅炉在地下,阀组在一层,账房的窗口开在二层楼梯口,窗口很小,只够递出一本账和一只手。修理间在砖楼东侧,靠着一排暖气片,冬天在这里干活不用戴手套。
宋弥把车开进修理间之前,先让秦川去账房平账。她的理由很简单:修理间的暖气片是从供热站接的,账不平,暖气片就断,车在这里停一夜也修不出来。
账房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瘦男人,面前摊着三本账。他把其中一本翻到最近一页,用笔尖点着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七个的时候,秦川听出不对:那个名字他昨天在门柱的告示上见过,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个死了。”
“死了也要供热。”瘦男人把笔尖挪开,“名字在册上,热额每月照发,发到有人来销。”
秦川让他把这一页上所有对不上的名字都指出来。瘦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一共三个,都是这一片的老住户。他不问秦川为什么要查,也不解释为什么没销——他守着这个窗口,只管平账,别的都不归他管。
查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秦川去了楼梯下那间值班室。
值班室只有半间屋大,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柜上摆着三个搪瓷缸。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见他进来先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没有问他是谁。
秦川把名字说了。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把柜子上最右边那个搪瓷缸拿下来,缸里是半缸凉了的粥,粥上结了一层皮。
“那个孩子不在册上。”她终于开口,“他爹娘去年冬天没的,没登记,他就没有热额。我每月从三个死人名下匀一点过来,够他一个月的暖气,多的一点也没有。”
“匀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名字匀八热额,三个名字二十四。”她说话很稳,稳得像早就算过很多遍,“一个孩子一天要二十四热额才够屋里不结冰,多一分我都匀不出来。”
秦川站在值班室里没有立刻说话。他心里发闷,闷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 003 那晚在井口按着扳把的老人,想起 005 坑里那一层层码到墙根的卵,想起自己在药街上对那个女人说的话——他管不了。管不了这三个字他说过一次,说得很快,快得像找台阶;这一次他说不出口,把话在嘴里压了压,改成一句问话。
她说账房只认数字,不知道名字底下是谁;他要是知道了就得报,报了孩子就得搬出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个搪瓷缸,像在跟缸说话。
秦川问搬出去会怎么样,她这才抬头,说外面零下九度,搬出去就是等开春。她说完就不说了,把缸里的粥皮挑了一下,挑开又盖回去。
秦川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锅炉在地下很低地响,暖气片里的水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到某一格会停一下,再往上。他忽然明白自己手里有什么:他有三个名字,有一本账,只要他往窗口那边说一句,这个女人的差事就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
他回到账房窗口,没有揭发。他跟瘦男人谈了一笔:他去守一夜阀门,工钱按阀工的价算,换两件事——把三个死人名字从册上销掉,孩子报进替补名单;查账缓三天。
瘦男人听完没有立刻答,先把笔在账本边上磕了两下。
“销三个,进一个。”他说,“三天以后我照账查,你要是没把人带来做登记,我照样报。”
“行。”
“还有。”瘦男人把笔放下,抬头看他,“你替她担这一笔,我记你名字。以后这片区的账上有你一号。”
秦川应了,心里有点发虚。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好意,是从此他也在这本账上占了一格:账房欠他一次,他也欠账房一次,谁都能拿这一格去找对方。
那一夜他在阀组守到天亮。阀组是一排铁轮,每个轮子上都缠着旧布条,是上一个人的手汗磨出来的印子,布条已经发硬,握上去滑。他一个轮一个轮地转,转一圈在纸上记一笔,记到第二十圈的时候,他开始分不清哪一圈转过了——高热又上来了,眼前一层一层发白。他不敢停,停下来水压就掉,掉了这一片的暖气片就会凉,凉了那个孩子屋里就结冰。
后半夜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数暖气片里的水声,数到后来睡着了,又被自己吓醒,抬手摸铁轮还是温的,才接着转。天亮的时候他手上磨出两个泡,一个在虎口,是撬棍磨的;一个在中指根,是铁轮磨的。
车在天亮后进了修理间。宋弥把护板拆下来,一边拆一边报数:曲轴换了,密封件两套,工时十四个钟头,油耗按北线那一趟算。她报得很平,报到最后一个数才停了一下,说这个数他三个月还不完,但可以先记着。秦川应了一声,心里空了一下,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他来集市两天,账越记越厚,厚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翻。
秦川把新轴递过去,看她装上。轴一转,发动机的声音比之前干净,那种拖着东西走的闷响没有了。
顾晚站在暖气片旁边,把蒙眼睛的布解下来,左眼下面那道红已经退了,还剩一条浅痕。她抬头看修理间的灯,看了很久,说能看见了。
“能看见什么。”
“灯丝。”她说,“以前看是糊的。”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低头去看本子,好像刚才那个笑不该露出来。
秦川没有接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两天他一直在算账,算到最后才发现,他真正担心的是她的眼睛。
中午的时候,集市门口的人进来传话,说外面有人找。秦川走到北口,门柱外面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灰短打,肩甲上的白标记洗得发白。那人没有进门,隔着门柱把话说了:交出女孩,前面的事一笔勾销,包括七号站那一坑卵,也包括他欠的账。
那人说完补了一句,说这个价只到今天夜里,明天天亮他们就不谈了,改谈别的。他说“别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随口一提,可秦川听懂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秦川站在门柱里面,没有立刻答,后颈上起了一层凉。风从北口灌进来,吹得门柱上那张告示哗哗响,纸上的女孩侧脸跟着抖,抖得像是活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修理间那边。顾晚正站在暖气片旁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字,写得很专心,没有往这边看。
他把那双磨出泡的手在裤子上按了按,往修理间走。走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发闷,数了一遍自己还剩什么:一辆刚修好的车、一坑卖不掉的卵、一张押在宋弥手里的图、三个月的账,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