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的纸贴在冷层北口的告示墙上,一张压着一张,压得最上面那张是新贴的,纸角还翘着。纸上没有画像,只写了三行:车牌前两位、车型、车斗有无苫布。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报信有赏,留人不问”。
秦川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三行字,是“前两位”这三个字——白鸦没有印全牌号,说明守点的人认不全,只能认前两位加一个车型。这句话在别人眼里是粗心,在他眼里是一条缝。
他回到集市东头的时候,宋弥正在修车行后面卸一车废件。废件棚是铁皮的,棚顶压着几块砖,棚底下堆着轮毂、半轴、断了的钢板弹簧,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排旧车牌,牌与牌之间用铁丝串着。棚里有一股油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那层黑油泥踩上去要陷下去半指。
他说明了来意。宋弥没有问为什么,她蹲下去,把铁丝解开,从里面抽了一副出来。牌面上的漆起了泡,泡破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字还看得清。
她说这副牌的原主是一个车行,车行一共七个人,星降那天晚上都在铺子里,一个也没有出来。牌子挂在一个死人的名下,没有人来注销,也没有人敢用。
秦川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四个螺丝孔,孔边上有旧的划痕,划痕是长期的颤动磨出来的——这副牌在车上跑过很多路。
换牌要拆前杠。前杠上的螺丝一共六颗,四颗好拆,两颗锈死了。他没有硬拧,先用凿子顶在螺丝边上,一下一下冲,冲了半个钟头,两颗螺丝的头都被冲掉了,前杠才松下来。冲到最后他手在抖,抖得凿子尖两次滑到杠上,划出两道白印。他心里疲惫,这种活儿没有一样能省。
宋弥在旁边看着,说她这副牌不要钱,只要他答应一件事:将来有人问起这副牌,他别说是从她这儿拿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拧一根断了的油管,头也没有抬。他心里有点心虚,他刚才确实想过,真到过不去的时候就把她的名字填上去。
新牌装上去的时候天已经过午。牌面上的字跟他原来的牌差一位,差的那一位正好是悬赏纸上没有印的那一位。
他上车之前把车斗的苫布收了。悬赏纸上写了“车斗有无苫布”,他现在这副牌配一车苫布,比配一车敞斗更不像。
一号点在冷层北口出去八里,是一间带雨棚的油站,雨棚的柱子上也贴了一张悬赏纸。油站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两个人坐在炉子边上烤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半块饼。
秦川把车开得很慢。他心里紧张,紧张的是这副牌的名字属于一个死人,而死人的名字是经不起问的。他慢到能看清守点的人的脸,慢到那两个人有时间抬头。抬头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看的不是牌,是车斗,看完把饼换了个手,低下头继续烤火。
车开过去两百米,他才把呼吸放匀,心里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温穹边站在更北十二里,一道铁栅横在路中间,栅栏后面是一间票房。票房的窗口只有一尺宽,窗口上装着一层铁纱,纱上有一层灰,网眼被灰堵了一半,看进去只能看见一只手和半个下巴。里面的人说话不看人,只把手伸出来接纸。
他把净序会的临时同行条从挡风玻璃后取下来,从窗口递进去。
里面的人看了很久。她说这张条子快要到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得比刚才久。
他说还有几天。
她说准入不看还有几天,看两栏。她说这两栏一栏是本地户,一栏是持条人,两栏都得有名字和手印,缺一栏进不去。
他问持条人这一栏能不能填自己,里面的人说不能,持条人只能填别人,这一栏填的是替你担的人,不是你自己。
秦川站在窗口前面没有动。风从铁栅的缝里过来,把他裤腿吹得贴在腿上。他心里发闷,闷的不是“双人担保”这四个字,是他现在能请得动的人一个也想不出来:宋弥是本地户,可她刚刚才说过不要提她的名字;闻岚有印,可她的印盖在记他名字的那张纸上;账房把命押在一张工单上,自身难保。
他把同行条收回来,走到墙边上,把条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纸比正面糙,印着一行小字,字很小,边角还被裁掉了一点。他从前只把这张条子当通行凭据,从来没有看过背面。小字写的是:持条人可为自己担保一名随行人员,随行人员须无待清记录。
他站在墙边上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他抬起头,看见票房外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名单。
名单是从里面贴出来的,用的是同一批粗纸,纸上有折痕,折痕对着折痕。名单上的名字排得很密,一个名字一行,行与行之间没有空。他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行是顾晚的名字。
名字后面盖着一个戳,戳上的两个字是“待清”。
秦川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他心里后怕,他刚才差点就把这张条子填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墙上还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支笔,笔上拴着线,线的一头系在钉子上——那是给来查名单的人用的,写完还要挂回去。他把条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内衬最里层,塞在另外三张纸的后面。他这时候才明白宋弥那句话的意思:她不是不肯担,她是知道“待清”这三个字压下来的时候,担保人一起被压。
他走回窗口,问里面的人:有“待清”记录的人,能不能进。
里面的人说不能。
他问那要怎么办。
她说要有人把那个戳去掉,戳是谁盖的谁去去掉。
秦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转身往车走,走到车边的时候看见顾晚站在车头前面,一只手按在车灯上,按得很轻,像是在试车灯还热不热。
她没有问他问了什么。她只是把手从车灯上拿下来,说了一句:那面墙上的名单,她刚才也看了。
秦川把车门打开,说上车。
她上车以后把本子摊开,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了两行,写完把本子合上,说她写的是那面墙上还有几个名字后面也是这个戳。
他把车往后倒,倒到能掉头的地方,掉头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票房窗口的那一层铁纱,纱后面的脸已经不见了。
天开始黑。他把车灯打开,灯照出去,路面上有两道很旧的车辙,车辙一直往南。他顺着车辙往回开,心里不安,他刚刚才过了一道门,门后面还有一道更窄的。车斗里的两桶油还没有捆,桶身在过坎的时候互相磕,磕一声,停一下,再磕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