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室在中继塔底下,门口有一道水泥台阶,台阶上冻着一层薄冰,走上去要侧着脚。室里比外面暖,暖得有一股味道,是油和热铁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一排柜子,柜门上的漆是绿的,绿漆上刷了一行白字,白字被手指头蹭掉了一截,只剩下几个数的轮廓。
墙上有一张线路图,图是印的,纸边用木条压着。秦川站在图前面看了很久。图上的线大部分是粗的,粗线从塔底往南开,通到外环;另外有几根是细的,细线画得比粗线讲究,拐角处还标了号。
细线比粗线多出两条。
他伸手在图上比了一下,一条细线往北,出图的边上就没有了;另一条往下,画到塔底就断在一段虚线里。
落闸的人是塔上的老人,穿一件没有扣子的棉袄,腰上系一根麻绳。他说落闸以后这一片全黑,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谁也不能碰母排,碰了就回不来。
秦川问他回过几次。
他说两次,一次是别人的手,一次是他自己的袖子。
秦川说那就把袖子扎起来,说完自己先扎,扎得很紧,紧到小臂上的肉被勒出一道印。
三根母排从柜子里拆出来,铜的,一根比一根沉。第一根两个人抬,抬到地上放下的时候响了一声,声音很闷。第二根也是两个人,抬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手滑了,母排的一头磕在柜子的边角上,磕掉一块漆,漆掉下来的地方露出的铜是亮的,亮得刺眼。第三根秦川自己抬一头,抬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根比前两根都沉,沉得他腰上要使劲。拆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螺丝刀的头两次没有进槽。他心里紧张,紧张的是这根母排还带着一点余电,而他没有第二双袖子可以试。
母排拆完,柜子里的指示灯灭了一排。配电室里暗下来,只剩下门口那一点天光,天光是灰的。
燃烧室的口在西墙,一尺见方,里面一格一格,像一排牙。牙是铸铁的,铸铁上有一层黑亮的壳。管燃烧室的人说今天油不多了,油里掺了东西,火烧不透,发黄。
秦川把内衬最里层的那块布打开。
核片还在。指头大,边缘不规整,从布上滚到手上的时候还是烫的,烫得不像在这种天气里待过十几天。
他把核片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这十几天里他动过很多次念头:拿它去换油,拿它去换一张出城的路条,拿它去换一句话——那个敲管子的人在哪一段。这三个念头他一个也没有做,因为做了就回不来。他捏着核片的时候心里犹豫,犹豫的其实不是这三个念头,是第四个:他可以把核片留到明天,明天再想。
他把核片插进燃烧室的口,插在第三格。
火是白的。
白火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先是从格子里往外亮,亮到口上就收住了,收成一小片,白得看不见里面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供热管开始响,响声从塔底往上走,走得比平时快。他站在口前面没有走开,心里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火是白的,说明烧得透;可烧得透不等于烧得久。
管供热的人报了一个数,报完又报了一个数。两个数都比刚才高,但都不够。他说不够的意思是这一片能过夜,过不了三天。
秦川说先过今晚。
兽群是后半夜散的。散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动静,是动静散了——原来那种密响变成一片一片的稀响,稀响往北去,去得很慢,慢到中间有几次停住,像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塔上听,听到最后那一点响也没了,心里才发怵起来:这一片是散了,可散的方向是北,北边再往里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从塔上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塔下的雪被塔身挡住了一半,雪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是风刮出来的。他把手摊开,手上什么也没有了,指甲缝里是铜绿,铜绿在雪光底下发青。
塔上的老人也下来了,他把闸重新合上,合闸的时候手是按着袖子按的。他说这塔上原来不是只有供热,图上的线是后来才改粗的。
秦川问他原来这个塔是干什么的。
他说不知道。他说图上的细线有两条,一条通北,一条通地下,这两条比供热那几根画得还早——画得早的线,墨色是沉的。
秦川回到车上,把图摊在方向盘上。他手上没有那张线路图,图还在配电室的墙上。他只能用铅笔画:一条往北,一条往下,往下那条他画不出去,因为虚线断在塔底。
顾晚在旁边看着,说这条通地下的线她能画出来。
他问她怎么画。
她说要下去看,看塔底的虚线接在什么地方;她说图上画的虚线是“不知道”,不知道的部分只能到跟前去看。
他问她敢不敢下去。
她说她不下去,她只是说能画。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看得比平时久一点。他心里有点心虚,心虚的是他问的是敢不敢,而她要回答的是会不会——这两件事在冷层不是一回事。
秦川把铅笔放下。他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把能做的事说清楚,把要不要做留给他。
天开始亮,亮得很慢,雪面上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坐在车里算了三件事:这一片今晚有过夜的热;中继断了,兽群散了,白鸦的悬赏还挂着;老人还在那个过不去人的地方,声音过得去,人过不去。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完发现自己没有一样能立刻办。他手上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核片,没有弹药,没有药,只有三张纸。三张纸里有一张是自己签的名,有一张是别人签的名,还有一张是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让给他的。
他把三张纸从内衬里摸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想起老人最后一次可证的动作:趴在井口,用肩膀压住井壁斜管上那个锈死的扳把,水在下面往回落。他那时候在上面,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水退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后怕,后怕的是他现在连那个井口在哪一段都只能说个大概。
他想了一会儿,想到最后把这件事放下了。
放下的意思不是不想找,是他现在没有本钱找。本钱是一颗核片、一箱油、一张能出城的路条;这三样他一样也没有。他要是现在去挖那个塌方,挖到一半就会有人从后面来。他心里难受,难受的是他居然能把这句话想得这么顺,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能站住的说法。
顾晚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那张图上的虚线,等有本钱了再画。
他说好。
他把车发动起来,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冷风。他把车头调向南,往冷层开。天已经亮了,路上开始有人,有人推着车,有人抱着东西走,走得都不快。
他把车开出去两百米,忽然停下来,把车窗摇下来,问路边一个推车的人:白鸦的悬赏,是挂在哪个点上的。
那个人说北边三个点,最远的那个点在八里外。
秦川把车窗摇上去,把这个数记在心里:三个点,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