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房在冷层西口,一台旧磅,磅面是整块的钢板,钢板上有一层被车轮磨出来的亮。磅房是一间玻璃房,玻璃上糊着纸,只留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看指针。房里两个人,一个管记数,一个管抬杆;桌上摆着一本硬皮簿子,书脊裂了,用麻线缝过一道。冬天磅不准,每天早上管记数的人做的第一件事是空一次杆,把针归到零,归不到位就拿脚在磅边上踹一下。磅房外面排着四台车,前三台是白鸦的,车斗上盖着青灰色苫布,苫布压得不高,中间还有一点塌下去,看不出底下装的是什么;第四台是一台空车,是来拉煤的。
名单贴在磅房的窗框上,纸上盖着章,章盖得偏了一点。名单上写的是撤离人员三十一名,车三台,备注一栏写着四个字:伤员多,要躺。
秦川把名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问磅房的人:这三台车,昨天是不是空车过过一次磅。
磅房的人说昨天下午过过,是交班的时候过的,三台一起。
他说那就有数了。
他让人把第一台车开上磅。车往磅面上走的时候钢板响了一下,响得很沉。指针转上去,转到一个数,停住,抖了两下。磅房的人报车号,报数,秦川让他把数写在窗框上的名单边上。
第二台,第三台,一台一台过。三台车过完,磅房的人把三个数加起来,报了一个总数:一万七千四百二十斤。
秦川问他,昨天这三台空车加起来是多少。
磅房的人翻簿子,翻了两页,说一万二千六百斤。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万二千六百斤,是空车;今天一万七千四百二十斤,减去空车,装了四千八百二十斤。
围着的人不少,巷口站着的人听见数就往前凑。凑上来的人里有拉水的、有推煤的、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站成一圈,圈子的边上有两个人一直在往外退,退到墙角就不退了,也不走。他这时候才说名单上的那三十一个人:一个成年人,连随身的东西,按一百二十斤算,三十一个人是三千七百二十斤。
四千八百二十,减去三千七百二十,差一千一百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回头看人,只是把手指头按在名单上,按在“三十一名”那三个字上。
一千一百斤不是人,是货。
磅房里没有人说话。巷口有人退了一步,退的时候鞋底在雪上响了一声。
磅房的人先开口,他说这个算法不准,伤员带的东西多,被子、褥子、药箱,一个人一百二十斤打不住。秦川心里恼火,恼的是这套说法他一年里听过太多回:说不准、别算、算了要担责,三句话一挡,账就没了。秦川说那就按一百五十斤算,三十一个人四千六百五十斤,还差一百七十斤。他说完补了一句:伤员多,那抬人的担架在哪。
磅房的人不答了。他手边有一支笔,笔尖上有一小团干了的墨。他说这个字他不能签,签了要担责,说完把笔横过来,笔杆对着秦川,意思是笔给你。
秦川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说那就让开车的人自己签。三台车的司机被一个一个叫到磅边上来,站成一排,脚底下都是化了一半的雪。前两个低着头,第三个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左边脸上有一道旧疤,疤从眉尾拉到耳根。他戴着一副线手套,右手那只的食指破了一个洞,洞边上的线散着。他站着的时候一直用左手托着自己的右手手肘,托得很紧,像是怕那只手自己去做别的事。他看了名单,看了磅上的数,又看了秦川,说他签不了。
秦川问他签不了是什么意思,他给出的理由是权限:名单不是他开的,货不是他的,他只是把车开到地方,地方到了,他的事就完了。
秦川说那你把车开回去。他说车也开不回去,货是别人的,卸下来他赔不起。
秦川说那就把货卸下来,卸在磅上,一样一样过。
那个司机站在磅边上没有动。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那边停着一台黑色的车,车窗是关着的,看不清里面。他看了很久,看到车窗的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最后拿起了笔。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字写得大,写到最后一笔停了一下,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才把名字写全。写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下一趟名单上有顾晚的名字。
秦川的手停在名单上。
他问下一趟是什么时候。
司机说不知道,名单是上面发下来的,发下来的时候名字已经印好了。
顾晚站在秦川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把名单拿起来,对着光看。她说名单上的字是印的,可是“三十一名”这四个字是后填的,填的字跟旁边的不一样;她说填这四个字的手,跟册子上被描过的那三处是同一手——写横的时候起笔重,收笔往上翘。
秦川把名单接过来,对着光也看了一遍。他没有看出区别,可他信她。他把名单折了一道,折在“三十一名”那一行上。
曹鸣岐的人来得不快,来得也不多,只来了两个。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只把三张名单收走。收的时候那个人一张一张地叠,叠得很齐,齐到四边都对齐,叠完放进怀里的内衬。他做这一套动作做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看见他在收。
三台车被扣在磅上,苫布没有揭。秦川让人把苫布的四角压上石头,压完在车斗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过磅的数。
巷子里有人鼓掌。第一个鼓掌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拍,拍得不响。后来鼓掌的人多了,声音才起来。
秦川站在磅边上,心里松了口气,松完马上又提起来。他知道这一下不是赢了曹鸣岐,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张盖了章的纸撕开了一条缝;缝一开,纸还是那张纸,可看见缝的人不会再当它是整的。
他心里也发怵。发怵的是那个司机签字以前往巷口看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在看有没有人拦他,是在看有没有人记他。
顾晚把本子合上,说她刚才有一句话没有说。她说名单上的四个字如果是同一手填的,那填的人手里有印名单的章。
秦川说他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发闷,闷的是他手里现在有三张纸,一张欠条、一张账页、一张工单,三张纸都是别人写好了给他看的;而这第四张纸,是他今天第一次让别人在他的面前签了字。
他把那张折过的名单收进内衬,跟另外三张放在一起,四张纸的边上对齐。对齐的时候他发现四张纸的宽度是一样的,裁纸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把刀。
风从西口灌进来,把磅面上的雪吹成一层薄壳。他站在磅边上没有走,看着那三台盖着苫布的车,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三台车明天还会被开走,苫布还会盖回去,货还会照样拉;可今天晚上,这一千一百斤是记在纸上的。他心里难受,难受的是“记在纸上”这句话,他从前也对自己说过,说完第二天纸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