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子的摊在路边一间倒了半边的房子里,房顶塌了一角,塌的地方搭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压着两块石头。他坐在铁皮下面的一个木箱上,木箱的盖子是活的,他坐的时候盖子会往一边塌。面前铺着一张油布,油布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卷绳、两把旧钳子、一叠纸。房里的墙是土坯的,坯缝里长出过一层白霜,霜现在化了,墙上留着一道道湿印。
纸就是地图。图是用铅笔画的,画在两张拼起来的纸上,接缝的地方用胶布粘过,胶布粘得不算平,边上起了两道褶皱。
图上标了五个红叉,叉旁边写着“不能去”;一条蓝线从图这头画到那头,蓝线的边上写着“能走”。蓝线绕过了所有的红叉,绕得很漂亮,漂亮得像是有意绕出来的。
秦川把图拿起来对着光看。他先问红叉是怎么标的。
贩子说是听来的,路上的人都说那几处不能去,他就标上了。他说他一天要卖三四张,卖出去没有人回来找过他。
顾晚站在旁边看图,看了不到半分钟就说了一句话:接缝这里的胶布有两种,一种是新的,一种是旧的,旧的上面有灰,新的上面没有。她说这张图是两张不同的图拼起来的。
贩子说他的纸不够,拼一拼。
秦川问价。贩子说两张纸换半桶油,油不要满桶,半桶就行,他还要留一点自己用。
秦川没有还价,把半桶油给了他,把图拿走了。
他把车开回主路,从第一个里程桩开始对。旧公路的桩是水泥的,每百米一根,桩上有一个号,号是凹进去刻的,刻完用黑漆填过,漆早就没有了,凹槽还在。桩的顶上都有一个圆坑,坑里积着雪,雪面上落着一层黑灰。
第一个桩的号跟图上标的距离对不上。图上标的是从桥到这里七里,桩上算出来是五里二。他以为是自己数错,把车往前开了两个桩,再算一遍,还是差一里八。
第二个桩差得更多,差了将近三里。
第三个桩是倒着的。桩整个歪在路边,桩上的号朝着路外,像是有意让人看不见。他下车把桩扶正,扶的时候发现桩底是松的,土被翻过,翻过的土里埋着半块断砖。他把砖抽出来看,砖上没有字,可砖的断口是新的。砖是青砖,比现在的砖窄一号,边上有两道模印,模印被水泡糊了。
他说这三个桩被人动过。
顾晚蹲在桩边看,看了一会儿说,第一个桩的土是实的,第二个桩的土松了一点,第三个桩的土松得最多,还有翻出来的新土。她说这不是一次弄的,是分了几次。
三根断桩之间是一段塌方。塌的是坡上的一整块,土和石头一起下来,把路面埋了两米多高,埋得看不出原来路面在哪里。土是冻过的,冻过以后又化了一层,化过的地方颜色深,像刚翻的地。塌方的边上还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小道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走上去要手脚并用。
图上这一段标的是“能走”,蓝线正好从塌方中间穿过去。
秦川在塌方前面站了很久。他把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头从桥那头一段一段地量,量到塌方这一段,手指头停住了。他这时候心里恼火,恼的不是被骗了半桶油,是如果他没有对桩,这一段他会直接开进去——两米高的土,车头撞上去,人和车一起埋。
他把车掉头,开回那间倒了半边的房子。
贩子还在木箱上坐着。秦川把图摊在油布上,把三根桩的号一根一根报出来,报完把手指头按在图上那一段蓝线上。
贩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图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那个塌方。
他说他知道那段塌了,可他不知道塌了这么多。他说红叉是他猜的,蓝线是他自己画的:他走过这段路,走的时候还没塌,画的时候凭记忆画,画完觉得差不多就卖了。
秦川问他卖了几张,他说七张;又问他有没有人回来找过,他说有两个,一个回来骂了他一顿,一个回来要回了油,他把油都退了。
秦川说那就退。
贩子把半桶油从木箱后面提出来,提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桶里的油晃出一小片。他把油放下,退了两步,说他以后不画了。
秦川把油提上车,回到车里,把图摊在方向盘上。他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有图的那一页,把这一段塌方的位置按桩号写上去,写得比原来图上标的细:从桥头第四十七根桩到第五十根桩,塌方长三百米,可绕的小道在塌方东侧,宽约二尺,只容步行。
写完他把贩子的图翻过来,想在背面也标一下。
背面有一行字。字是用钢笔写的,写在图的下半截,被水浸过,墨迹散开了,只剩最下面两个字还能看清。
那两个字是:往下。
秦川把图举起来对着光看。被浸过的那一片,纸是皱的,皱的地方有一圈一圈的水痕,水痕说明这张纸被泡过又晾干过。他试着从水痕的边上认出几个残笔,认不出来,剩下的笔画都成了灰糊。
顾晚把图拿过去看,看完说她能认出第三个字的一点,那一点的位置比“往下”高,像是一个上字的下半截。
他把图收起来,收进内衬,跟另外四张纸放在一起。这一张比别的纸软,软是因为泡过水,摸上去像一块旧布。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倒了半边的房子。贩子已经把铁皮上的石头搬下来了,正在把铁皮往下拉,拉的时候铁皮刮着墙,刮出很长的一声。
他把车开上主路,绕小道之前先在塌方前面停了一次,下去走了一趟。小道上的土是湿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走到底再回来,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发怵,发怵的不是那条小道,是“往下”这两个字:一张卖图的纸,背面写着往下,写的人知道这张图会被人翻过来看。
他把这两天的事报了一遍:右眼今天慢了三次,都在看图的时候;耳鸣一直在,夜里醒的时间比昨天晚一点。
顾晚把这三条都记了,记完说她的那半拍今天没有变。
他说好。他把车挂上一挡,慢慢开上小道。他心里紧张,紧张的是这条路他只走过一趟,还是在白天。
小道只容一车,车轮压在土上,土往两边挤,挤出来的土掉在小道外侧的坡下,掉下去没有声音。他开过去之后从后视镜里看那一段塌方,塌方在镜子里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一道黄。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那张图他收进来了:一张来路不清的纸,背面写着两个字,而他现在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拿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