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表指针压到底,压在最低那道刻线下面,指针的头已经碰到了表盘的框。他把车停在坡下的背风处,熄了火,把油箱盖拧开,用一根铁丝探进去,探到底,抽出来看铁丝上的油痕,油痕只有两指宽。
他算了算:两桶油,一桶算四十升,跑平路能跑一百二十里,跑这种有坡的路要打七折,剩下八十四里。下一个点在九十里外。
差六里。
顾晚把图摊在车头上,用手指头量了一段,说图上标的九十里是直线,实际要绕,绕出来九十六里。
他把油箱盖拧回去,拧的时候听见坡上有声音。坡上有风,风里带着一种很轻的抓挠,不是爪子抓地,是爪子在霜上走。
坡是碎石坡,坡面上都是洞,洞与洞之间隔着三四步。洞口的霜比别处厚,厚的地方发白,霜上有细爪印,爪印一进洞就没有了。
顾晚蹲在一个洞前面看了一会儿,说这些洞里有一半是空的。她说霜的厚薄不一样:有东西进出的洞,霜薄,边上被蹭掉一圈;空的洞,霜厚,霜面是整的。
秦川数了一下,二十来个洞,按她说的,能用的有十个左右。
他用铁丝做套。铁丝是车上捆货剩下的,剪成两尺长,一头弯一个活扣,活扣的圈要跟洞口差不多大,大了套不住,小了鼠不进。套口对着洞口,套的尾巴拴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上压一块干粮,干粮是硬的那种,掰成小半块。
第一夜下了六个套。下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一个把套口摆正,摆的时候膝盖跪在霜上,跪一处凉一处;套口摆正以后要把活扣的两边拨匀,拨不匀鼠一钻就把套顶翻。摆完在每一步的位置上插一根小木棍,木棍上系一条布,布是从旧衬衣上撕的,为了第二天早上能在雪里找到。
天亮收套,六个套里套住两只。一只还活着,在套里挣,挣得铁丝哗啦响;一只冻硬了,硬得跟一块砖一样。
活着的那只他处理得很快,处理的时候让顾晚转过身去。她没有转,只是把本子合上,合完把两只手都放在本子上压着。
剖开的时候他没有用刀,用的是撬棍的一头。撬棍的头是扁的,正好能插进皮与肉之间。胸口那一块皮很薄,破了以后里面有一层黄色的脂肪,脂肪在冷天是硬的,要用一点力才划得开;脂肪下面是胸腔,胸腔里有东西在跳的位置已经不动了,肋骨一根一根很清楚,白得像细瓷。
星核在胸腔里,靠脊椎那一侧。取出来的时候是凉的,不烫,只有黄豆那么大,表面不规整,像一小块被水冲过的玻璃。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看的时候手心里有一小片凉。
第二只冻硬的那只更好取。他取完把两只的星核并在一起,一共两颗,装在空药瓶里,药瓶是之前装针剂的那种,瓶口用布塞住。
顾晚这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右眼慢了两次,都在看洞的时候,第二次慢得多一点。
他说记下了。
她说这就叫报。
他把药瓶放进内衬,跟她说了他今天的:夜里醒了两次,醒的时间差不多,第二次醒的时候耳朵里的底噪比第一次重。
她点头,把这两条都写了。
收星核的摊在补给点二号,摊位是两张板子拼的,板子后面是一间铁皮房。摊上摆着一杆小秤,秤杆是木头的,秤砣是黄铜的,铜上有一层黑。摊主是个老太太,脸上有一层很细的皱纹,皱纹里嵌着灰。
她把药瓶接过去,把星核倒在秤盘上,两颗一起称。称的时候她把秤提到眼睛那么高,提得很稳,另一只手在秤杆上来回挪那个黄铜的小砣,挪到杆子上下一平才停。她的指甲很短,指甲缝里也是灰。称完她报了一个数,报得很干脆:两颗,一颗算九两,两颗十八两。
秦川问她什么价。
她说一颗换一桶油,桶是四十升的桶,油是三号油。
他说换两桶,老太太把秤盘上的星核往边上拨了拨,说不还价也不多给,两颗就是两桶。交易做得很快,快得像是她已经做过很多回,快得连一句话都没有多。她从铁皮房里搬出两桶油,桶身上有一层薄锈,桶口的封盖是新的,封盖的边缘还有毛刺。他把两个空药瓶留在摊上,老太太把瓶子收进一个木箱里,箱子里全是同样的瓶子。
他搬油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价一直是这样吗。
老太太说不是。她说这半个月有人大批收星核,价比市面高两成,收的人不留名,只留一个布袋,布袋上缝着一块白布,布上写一个数。她说她收来的星核,一半卖给他,一半留着。
秦川问她见过那个人没有。
她说没有。她说那个人来的时候是夜里,东西放在门口,钱压在东西底下,第二天早上她才看见。
他把两桶油捆在车斗上,捆的时候用了两根绳子,一根横着,一根竖着,捆完在桶盖上按了一下,油在桶里晃,晃得很闷。
捆完他抬头看坡上那些洞。洞口的霜已经重新结上了,结得比昨天薄一点,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黑土。
他心里疲惫,疲惫的不是一夜没睡,是他发现自己现在做事的路数变了:以前是先算路,再算油;现在是先算油,再算能换什么,路反而排在最后。
顾晚把图收起来,说下一个点还有九十里,两桶油够走一百里,但要是有坡就不够。
他说够,走慢一点就行;她说慢一点更费油,坡上尤其费。他想了想说那就少停一次,把两顿饭并成一顿。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完说了一句:这样算的话,到下一个点的时候油表会跟今天一样。
秦川没有反驳。他把车发动起来,发动的时候打了三次火才着,着了以后排气管冒了一阵白烟,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他心里发闷,闷的不是油,是那个收星核的人:一个人夜里来,把东西放在门口,钱压在底下,第二天早上才被看见——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有人在按一个稳定的价,把这一带能弄到的东西一点一点收走。
他把车开上坡道,坡道上的碎石被冻住了,车轮压上去会滑一下,滑完再咬住。坡道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沟,沟里积着风刮进来的雪,雪面上有几行爪印,爪印是新的。他把这件事也想了一遍:收星核的人,收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收,收去做什么,这三样他一样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卖了两颗,价格很好,卖完他就能走到下一个点。车灯照出去,坡道上有两只很小的东西在跑,跑得很快,跑到洞口就一头扎进去,扎进去以后没有声音。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价格太好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