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岚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张拘押令、一只铁皮样本盒、一份取样单。
拘押令是薄纸,红框,框里四行字,第三行写着“擅自进入封存区”,第四行写着“擅自处置查验处监管活体”。她把四行念给他听,念得一字不差,念完把纸放在桌上,纸的一角翘着,翘起来的地方她用指头按了一下,没按平。
样本盒是铁皮的,盒盖合上还留着一道缝,盒里四个格,格上贴着纸条:血、皮屑、组织、唾液。铁皮的边上有一块凹,凹进去的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起了一层薄锈。
取样单上要填五项:姓名、编号、取样部位、取样人、被取样人签字。
她说程序是这样的:他在册上是手术受术者,受术者术后七天要交一次样本;她按程序来,程序不是她定的,她只是照着念、照着填、照着收。
他把拘押令看了一遍,看到“擅自处置”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头压在纸上没有挪开。
他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哪一件事:第七天夜里他去水槽,先手期还没到,他把那只东西用了。
他问先手期是七天,第七天夜里算不算七天。
闻岚说算,也不算;她说这一条当初只写在口头上,没有落纸,落在纸上的只有“七天内不动手”,而“内”包不包括最后一夜,没人写清楚。
他说那就是没写清楚。没写清楚的东西,谁先动手谁吃亏——后半句是闻岚替他说完的,说完地把样本盒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他心里一阵后怕。后怕的不是这几天,是那一夜他自己也没想过算不算,只想着快一点。
他没有争这一条,只问她要什么,问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
她说四格都要,另外还要一份术后体征记录,写清楚这七天里的脉、体温、痛感,以及有没有失明。
他说样本可以给,体征记录也可以给,但要换一样东西。
她问换什么,问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换什么。
他说换拘押令撤掉,撤得干干净净,纸上不留这一条。
闻岚没有立刻答。她把样本盒打开,四个格的盖子一个一个掀起来看,看完全都盖回去,盖得很轻,最后用指背在盒盖上敲了一下,敲出一声闷响。
她说撤拘押令不是她一个人能定,得三方都在场:联合署、查验处、复核组。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一条写进会议记录,让三方在同一张纸上表态,表完各拿一份,谁也不许口头含糊。
他说那就写,写在最前面一条。
她说还有一个条件:样本和数据都要匿名。
他问匿名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连他自己也不能查。
她说不上名字,不上编号,只用临时号。临时号是她给的,一天一换,她自己记在一本单独的簿子上,那本簿子不归档,放在她抽屉最底下一层。
他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的是那本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换号换得勤,将来连她自己都得翻回去对。
他说匿名的东西将来不能给他自己作证。
她说是,匿名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将来只能证明“有一个人”,不能证明“是这个人”。说完这一句她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眼睛没有躲。
他心里有点恼火,恼的是这一条把路堵得很干净:他要的是撤令,她给的是撤令加一个永久的“某号”,这个号将来贴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他还是答应了,答应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桌上那只样本盒,看盒盖上那道缝。
许棠在旁边听着,听到“匿名”两个字的时候插了一句:匿名的体征记录她可以写,但有一处她不能照着写。
闻岚问哪一处,问完把笔盖拧开了。
许棠说失明那一处不能写“失明”,只能写“视物不清”。写失明就有伤残的意思,有了伤残,他以后所有的手续都要多一道,多一道就要多一个人签字,多一个人签字就多一个人知道。
说这一句之前她迟疑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才落下去。
闻岚说那就写视物不清,四个字,一格写不下就写小一点。
取样是许棠动手,闻岚在旁边念单子上的项。血从指尖取三滴,滴在一片玻璃片上,玻璃片下面垫着张白纸,白得看不出血有没有渗开。
皮屑用一片薄刀从背上刮,刮的时候他没有出声,刮完那一小块地方渗出一层细珠,许棠用棉签按了两下才收住。
组织那一格最难,要从背上那块新长住的边上取一小粒,针进去的时候他肩背绷了一下,出来的时候针尖上带一点白。
唾液那一格是含着棉签,含半分钟。半分钟里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棉签在纸上滚的声音。
四个格盖好,贴上临时号。临时号是三位数,写在纸条上,写的时候闻岚用左手挡着,挡得连许棠也没看见,写完把纸条对折两次塞进格缝。
体征记录是当夜写的,就写在他床边那张小凳上,纸底下垫着一本厚书。
许棠坐在床沿一条一条念,念一条他答一条:脉一天三次,体温一天三次,痛感按“不痛、钝痛、刺痛”三个词里挑一个,视物按“清楚、不清、看不见”三个词里挑一个。
念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答得慢了,答一个词要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从墙那边漫过来。
那天他答钝痛,答不清,答完又补了一句:那天夜里他把功率推了一格,推的时候只想着快一点。
许棠把这一句也写进去了,写在备注那一栏,写完念给他听了一遍。
三方会议是第二天下午开的。
会议在登记处那间小屋里,一张桌子,五把椅子,三方来了三个人:联合署一个处长、查验处那个戴眼镜的、复核组一个记事的。
闻岚把两张纸摆在桌上:一张拘押令,一张“以匿名数据换撤销”的条款。
条款一共四条,她念了一遍,念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本条款一经签署,所交数据与样本不再具名,不得用于本人任何申诉、索赔与鉴定。
他听完这一条,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才说签。
签字的时候他把名字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行,跟那张同意书上签的那个小字正好相反。
他心里明白这一笔是什么意思:小字那次是把自己交给一张纸,大字这次是把自己从一张纸上拿下来,拿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名字也留在了纸上,留得比谁都清楚。
拘押令当天撤了,撤的方式是在原件上盖一个“作废”的章。章盖在“擅自处置”四个字上,把四个字盖住了两个,剩下两个字露在外头,红压着黑。
签完字他松了口气,松得很难受,像把一口东西咽下去又没咽到底。
样本盒当天送走,跟着一辆车走。车走的时候他站在窗口看,看不见盒子,只看见车斗上盖着一块帆布,帆布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他把那个三位数的临时号记在本子上,写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
记完他又把那一行改了——不是划掉号,是在号后面添了两个字:某号。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某”的第一笔写歪了。
添完他把本子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疲惫是这时候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他正靠着窗台,窗台上有一层雪,雪被他胳膊压出一个凹,凹的边缘正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