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实战是读一段线。
那段线在实验区一侧的墙上,走的是暗线,外面包着铁皮槽,槽上刷过漆,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槽盖是用螺丝拧的,螺丝头一律朝外,朝外说明这段线有人检修过,而且检修的人不想让人从墙里找。
他站在墙外三步,把功率压到最低,能读出来的只有一件事:槽里有电,电在走,走得稳。
梁策问他能不能读出这条线通到哪儿。
他说能读方向,读不出长度。
他闭着眼追那条线,追到墙角的时候线拐了一个直角,直角那边电变粗了一点,粗得像一根绳;绳在墙里走,走得很稳,稳到他能听出墙里那段线没有接头。
他心里一动,把功率往上推了一格。
推上去的那一下没有声音。
白是从眼睛里面起来的,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那种白,是从眼球后面往外涨的白,涨得很快,涨到一半他就知道坏了。
他抬手去挡,挡没有用,因为光不在外面;他张嘴想说话,说出来的是一声很短的气,气出来以后喉咙里干得厉害,干到咽口水都疼。
然后他跪下了。
白里什么都没有。他听得见声音——梁策在喊他,喊了两声,第二声离得近;他还听见自己心跳,跳得很重,重到耳朵里嗡嗡的。白里也不是完全空的,白里有一些很淡的圈,圈一层一层往外推,推得很慢,像水面上落了一颗石子。
他伸手往前摸,摸到墙,墙是凉的,槽盖上的螺丝头硌手。
他说了一句:别碰我。说完他把手缩回来,缩到膝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扣住。
宋弥是被人叫来的。她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卷图、一卷绳、一把卷尺。
她说图是配电图,图上画着实验区一侧的线;图是旧的,边角用胶布补过,补的地方比别处厚一层。
她说她读不了他的眼睛,只能读图;图上的线跟墙上的线对不对得上,得靠走:从这面墙的墙角起,一步按七十五公分算,走到第三个门是一百五十步,图上标的是一百四十七步,差三步;她说差三步是好事,差三步说明图不是照着这条路画的,是拿着尺子在别处量的,量的人跟你一样也没量准。
他跪在地上听着,听见她把卷尺拉开又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尺带“啪”地打了一下。
他瞎着的时候,队伍靠那张纸图走。
宋弥报步数,梁策走,苏九在最后收绳;绳是麻绳,一头系在她腰上,一头系在他手上,中间打三个结,结与结之间隔一臂。
他在中间,因为他看不见,走得最慢;他手上那根绳一紧,前面就停。
走到第七十步的时候前面停了,停得比平常久;停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拧门上的把手,拧了两下,把手是松的,转了一圈才咬住。
梁策说门上有封条,他说封条看日期,梁策说日期是上个月的、纸还软,他说软的能揭。揭封条是宋弥动手。她用一片薄铁皮从侧边插进去,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一半停住,停住是因为封条底下有胶;她把薄铁皮转了一下,转成斜的,再往里推。
揭下来的封条她贴在自己棉袄里子上,贴的时候用手掌压了两下。
门开了。
门里是一条短通道,通道尽头有一间屋,屋里有五个人。
五个人都坐着,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和两块砖上;有一个人躺着,躺在一块棉絮上,棉絮下面垫了报纸;屋角有一只铁桶,桶里有半桶雪,雪没有化,说明这屋里不生火。
他们进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那五个人看见有人进来,第一个反应不是喊,是往前缩,缩到墙根;缩的时候那个躺着的也往上撑了一下,撑到一半撑不住,又躺回去。
宋弥说我们是来带人的。
没有一个人动。
后来有一个年纪大的开口,问了一句:带出去有药吗。
他跪在门口,眼睛看不见,只能听见这一句。他说有。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因为他知道这个“有”能撑几天。
那个人问几天,他说不知道,说的时候没有把话说圆;话说出口他心里有点难受,难受的是这一个字他答不了,而这一句是这五个人今天唯一问出口的话。
带人比进来慢。五个人里那个躺着的不能走,得抬;抬要两个人,两个人抬着走不了七十步就得换手,换手的时候抬的人先蹲下,再把人放到自己膝上,另两个人从两边插进去。
绳还是那根绳,一头系在宋弥腰上,一头系在他手上;他走在最后,因为看不见的人走在中间会挡路。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响动,像有人把一只箱子推倒了;苏九说没事,是她碰的。
走到第七十步的时候他踩空了一下,脚陷进一个坑,坑不深,只到脚踝;宋弥在前面把绳拉紧,拉得他站住了。
回到冷层已经是后半夜,走廊里那只铁桶还在,桶上的雪化了一层,水面浮着一层黑。
五个人的眼睛在灯底下都睁不开,年纪大的那个用手挡着脸,挡了很久才放下。许棠一个一个看,看完说三个人能站,两个人得躺。
他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不算全黑,黑里有一些弯弯的亮条,亮条会动,动得很慢。
许棠用一盏灯在他眼前晃,晃了三下,问他看见什么。他说看见一点红。她说看见红就有救,看不见才麻烦。她又让他跟着灯转头,转得慢,慢到像在量他脖子的范围;他转的时候眼珠子疼,疼得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按。
那一夜他坐在床边,眼睛上蒙着一块湿布。
布是凉的,凉到后来变成温的;他每隔一阵把布翻一个面,翻面的时候手指头在眼皮上按一下,按下去有一点胀。
宋弥来了一趟,把那张配电图放在他手里,说图给你,我记不住那么多数;说完她把卷尺也放在他手边,尺带上有一处被压弯了,弯的地方合不拢。
他摸着图。图上的线是铅笔画的,画得很轻,摸不出痕;他能摸出来的只有胶布补过的那几处,补过的地方厚。
天亮的时候他把湿布揭下来。
光是从窗缝里进来的,进来得很慢;他先看见的是窗框,窗框上有霜,霜化了一半,化下来的水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然后看见桌上的图,图上那条线从墙角起,到第三个门,一百四十七步。
他心里有点后怕,后怕的是那一格:他明明知道加一格会白,他还是加了,理由是“再读一点”;这一点差一点让他连那张图都看不见。
疲惫是跟着后怕一起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他正把湿布叠起来,叠成四折,叠完放在枕头边上;放好以后他又伸手摸了一下,摸到布是凉的,才把手收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