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天郭说了一句话:位子没长住。
他问没长住是什么意思,郭说皮长住了、底下的没长住;底下那一片按下去没有知觉,抬起来发麻,这叫没长住,长住的按下去会疼。他听完没有接话,因为疼他这三天一次也没有过。
第七天夜里他去水槽。
去水槽要过二号廊,二号廊的灯只亮一半,另一半的灯泡被人拧走了,灯座上留着一个空口,空口里有灰;走廊的墙根堆着几只空桶,桶口的雪化了又冻,把桶和地粘在一起。他走得很慢,背不能用力,走得快了皮就往下坠,坠得他要用一只手托着肋下。
梁策在闸板那头等他,枪横在膝盖上,枪膛里压着三发。
闸板下面的水是黑的,水面上一层薄冰,冰被闸门漏下来的水冲开一个洞;洞里能看见水在走,走得比白天快。
电盲鳗还在,它没有走,也没有把巢挪地方。它把巢做在二号闸的闸墩下面,巢是拿淤和碎砖堆的,堆成一个半圆的包;它贴着包的一侧,只露出一截皮,皮上有很淡的蓝,蓝一下,暗一下,一明一暗之间隔着一口气的时间。
梁策说它放电有间歇。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水面,没有看他:放一次要歇一下,歇的时候皮是软的,软的那一下能打进去。
他问歇多久。
梁策说数过,长的七八口气,短的只有两口气。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等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有闸门漏下来的水在响;梁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两次准,试完把枪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没有离枪。
四十分钟里水线降了一回,降下去的时候闸墩上的淤露出来,淤上有一层白,白上有一道裂,裂是干的;水线又升回去的时候,那道裂被水盖住,盖住的地方起了一串小泡。他的手一直按在闸板的边上,冰从铁上传到掌心,掌心里那道旧裂口又开始发木。
他心里有点紧张,紧张的不是那一枪,是九十秒——从核离体到他手贴上去,只有九十秒;九十秒里他要从闸板上下去,要跨过那道半圆形的包,要把手伸进水里。
梁策开枪是在第四十一分钟。
第一枪打在闸墩上,弹头擦过去,擦出一串火星,火星落进水里灭了;第二枪打在那截皮上,打中的时候水里腾起一小片白,白散开就有血;第三枪打在包的边上,把包打塌了一角。
水下的东西翻了一下,翻的时候整片水都亮了一下,亮得很短,短到他眼前一白,白完眼前还有一块暗。
梁策说快。
他从闸板上下去的时候没有用手撑——手一撑背就撕。他是侧着身子滑下去的,肩先落地,落地的时候背上那块木的地方被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又白了一次。
水到他腰。水比想的冷,冷得他腿一抽,抽完那条腿就不太听话,走一步要顿一下。
他跨过那道塌了角的包,膝盖在淤上磕了一下,磕下去的时候淤是软的,软得像泥。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那截皮——皮已经软了,软得像一块浸透的布;他顺着皮往里摸,摸到一个硬的、圆的、比拳头小一点的东西。
核在里面。
他把它抠出来。抠的时候指头被什么划了一下,划得很细,先是一道白,然后才渗血,血在水里散成一丝一丝的红。
核离体就开始化。化不是碎,是软,是热,是手里那一点东西一点一点失去形状;他把核按在自己背上那一块木的地方,按实,按到掌心发烫。
烫是从背上往里走的,走到脊梁就停了一下,停完突然散了,散成一片麻,麻从肩往两边铺,铺到手指尖。
他跪在水里,跪了一会儿。跪着的时候他听见水声,听见梁策在闸板上喊了一声,听见自己喘气;水从他腰上退到膝盖,退得很慢,退下去的地方带走一层热。
麻散完以后,世界变了一点;变的地方不在眼睛里,在耳朵后面那一片,那一片像是被人贴了一张薄纸,纸上有东西在动。
他闭着眼也能知道左边三步有一根管子,管子里有水在走;他抬头,知道头顶的闸门框是铁的,铁上有一道接缝;他转头,知道梁策的枪里有三发,第三发的弹壳比前两发凉一点——不,这一点是他猜的,他分不出来。
他分得出来的只有一件事:哪里有电,电在往哪边走。
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对着闸门框,读出铁是通的,通得很弱,弱到像一根线在很远的地方抖;他试着往那根线上再贴一层,贴不上去,像手伸进水里抓不住水。
第二次他对着水槽底下,读出一条线,线从闸墩下面往东走,走到墙里就断了;断了以后他再往东试,试不出来。
第三次他对着梁策的枪。他读了很久,读出来的只有一句:那里面有金属,金属是凉的。
梁策问读出什么了,他说读出线在哪儿,梁策又问线里是什么,他说读不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有点恼火,恼的是九十秒换来的东西只到这一步。他不敢往上加,因为他知道加一格会怎样。他知道加一格会怎样——加一格,眼前会白,白得比刚才那一下久;加两格,白完可能就不回来了。
他把功率压回最低。压到最低的时候,那点感知像一只很小的手,隔着很厚的一层布在摸东西:摸得着轮廓,摸不着字。
回住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二号廊那一半黑的地方,他停下来,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站着的时候他见走廊尽头有一根线在墙里走,线走到拐角拐了一个直角;他还见自己脚底下三尺有一根铁管,管子里没有水。
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走廊尽头那半个亮着的灯泡在眼里留了一小块黄;那一小块黄退下去以后,走廊还是黑的。
他心里有点后怕,也觉得有点疲惫,后怕的是这一样本事只给轮廓不给字;轮廓能让他知道哪儿有电、哪儿有陷阱,可轮廓也能骗他——一根通了电的铁管和一根不通电的铁管,在他这里一样亮。
他把今晚的事记在本子上:三枪,九十秒,核软了,按在背上,烫,麻,散;写到“散”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散这个字他还没想清楚怎么散。
写完他添了一行:只敢低功率,读线不读字。
添完他把笔放下,手在背上那一块按了一下。那一块现在会疼了,按下去疼,抬起来也疼——按郭的说法,这叫长住了。
疼他认了,认得很干脆。他认的是另一件事:他拿九十秒换来的一样东西,只能看见线,看不见线上写的是什么;他又想起背上那块木,木了三天,三枪,九十秒,换取的东西就压在那一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