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是前一天夜里改出来的。四个人抬床,床是铁的,抬起来的时候床脚在地上一寸一寸地蹭,蹭出四道白;门卸了一扇,门轴上的销子拔下来收进许棠的围裙口袋;无影灯从缝合间拆下来,四个螺丝拧了两个钟头,装到小屋的墙上,装完拿一张处方纸试,纸片上没有影子。
麻药不是全麻,全麻要机器,机器没有;郭用的是局麻,一针一针打在他背上,打到最后一片皮木了,木得不匀,边上还有一块是活的。他的手和脚都绑在床架上,绑带是布的,绑了三道,最后一道压在腰上,压的地方出汗。
他脸朝下,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地上那块砖。砖是斜铺的,缝里嵌着泥,泥上有一根头发,头发很细,一直没动。
郭说开始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开饭。
刀下去的时候他不疼,疼的是后面那一下,疼得没有防备:郭用一个东西把皮撑开,撑开的力顺着脊梁往两边走,走到肩胛骨就停住,停住以后又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热。他听见剪子放进铁盘的声音,盘底是瓷的,声音很脆;他还听见郭在跟许棠要线,要的是细的那一种,许棠递线的时候手从他肩头擦过去,擦得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许棠在他头边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她每隔一阵报一个数:脉、呼吸、出血。报数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要专心才听得见;有一次她报完在他耳边补了一句:还稳。
他把注意力放在砖缝上,因为别处都不能看。砖缝里那根头发一直没有动,后来动了,是风吹的——门卸了一扇,风从那一边进来,进来的时候带着走廊里的煤味。
第一次响动是在撑开以后不久。走廊里有车轮声,不是手推车,是板车,轮子是硬的,走在水泥上一格一格;板车停了,停在小屋门外七八步的地方,停了以后轮子还在轻轻晃,晃一下响一下。他心里有点发怵,发怵的是这辆车停得太准——七八步,正好是门到墙的距离,不多一步。
然后是铁皮摩擦的声音,像有人把一只铁箱从架子上拖下来,拖到一半停了,再拖;拖第二次的时候有东西碰到了墙,墙那边就是他的背。
他想抬头,肩被许棠按住了,郭说别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没有停。
门外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听得见音节,听不见字。他听出一个是梁策。
梁策说了三句,前两句短,第三句长;第三句说完,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板车又响了一格,停住。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句是什么:第一句是“这间屋子不能进”,第二句是“里面有人在缝”,第三句是“你要进就从我身上过”。
第二次响动来得比第一次近。有人在小屋的墙上靠了一下,靠得墙皮掉了一小块,掉在他脸边的地上,灰落到他睫毛上。
许棠伸手把灰从他眼睛上抹掉,抹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她抹完没有把手收回去,一直搭在他额头上。
郭说外面别靠墙,说完继续缝,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到一半他换了线,换线的时候让许棠把灯往下压一点,压完灯罩的影子从墙上移开了一寸。
苏九是手术快完的时候进来的。她进来没有出声,站在门框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等郭把最后一针打完才开口;开口以前她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口,看完把眼睛移开了。
她说今天二号廊过了十一趟车,郭问平时几趟,她说八趟。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行一行的竖道,每五道中间加一横;竖道是她在窗口数的,数一趟画一道,画到十一停了,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她说多的那三趟都是空车进去、重车出来,出来的时候车帮压得低,低到轮子上面只剩两指;她还说三趟车的车牌她记了两张,第三张被雪糊住了,只认出最后一个字是“七”。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快到有一句没说完就接下一句;她还说她数车不是站在窗口数,是蹲在窗口底下数,这样外面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只手在纸上一动一动。
手术完他被人抬回住舱,抬的时候走的是后门,因为前门外还停着车。他躺下以后第一件事是问药柜,许棠说药柜第三层空了。
他说第三层是什么。
她说第三层是C类:三个批号,一共十一盒;盒子昨晚还在,今天下午她去看的时候柜门是开的,柜里的纸垫被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有一个鞋印,鞋印的纹路是横条的。
他问梁策呢。
她说梁策在门外站着,站到车走完才走;他右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被铁箱的角划的,口子不深,血把袖口粘住了,粘住以后他没有换衣服。她说那道口子后来结了薄薄一层痂,痂是黑的,边上有一圈红。
他躺着算这三趟车:三趟,空进重出,一趟按十二箱算,三趟就是三十六箱;三十六箱不是一天能搬完的量,说明他们不是今天才开始搬,今天只是搬到了最后一层。
他让许棠把本子拿过来。他不能坐起来,只能侧着写,写的时候手抖,字往下垂,垂得像前几天那些抄坏的字。
他写:十一趟,八趟,多三趟,空进重出,车帮低两指,车牌两张,第三张末字“七”。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我这一天躺在屋里,什么也没看见。
晚上许棠来换药,换完把灯拧小了一点。她说郭明天来拆线,拆完还得躺三天,三天里不能提重东西,也不能弯腰超过十下;她还说这三天的药她已经写进发放簿了,写在最后一行,那一行下面是空白。
他问那三十六箱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她只管药柜第三层,别的她不管;他躺着感觉背上那一块。那一块是木的,木得不像是伤口,倒像是在皮下面另外埋了一小片别的什么;他用指头按了一下,按下去没有知觉,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上有一点麻。
他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是一块一块拼的,有一块的颜色比别的深,深的那块上有一个钉子眼,钉子眼周围有一圈锈,锈是圆的,圆得不很正。
他心里有点恼火,恼的是这一天最要紧的事发生在他背对着门的时候;后怕也跟着上来,后怕的是梁策那一句“从我身上过”万一没有拦住,屋里屋外就都不一样了。
疲惫最后才来,来的时候他还醒着,醒着就慢慢沉下去了;沉下去以前他把手从被子外面收回来,放在胸口,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沉下去以前他听见走廊里又过了一趟车,车轮压在雪上,声音比白天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