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盟后院停着六辆车,排成一列,车头一律朝墙,第三辆的炉子点着。
炉子在车斗前半截,铸铁的,炉门上有一圈铆钉,釉面裂成细纹;点着的时候火焰从观火孔里出来,颜色发黄,不发蓝。宋弥蹲在车斗里,一只手贴在炉壳上,贴了很久,贴到掌心发红才收回来。
她说这一台烧出来的味不对。
味道是从炉门缝里出来的,很淡,淡到站在车下闻不见,只有蹲下来、脸离炉门一尺的时候才闻得着;闻着不像煤油,也不像柴,像铁在火上烧过又浇了水。
她把炉门打开,用一根铁钩把炉芯勾出来,钩子尖在芯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渣。炉芯是陶的,蜂窝孔一格一格,孔里塞着黑,黑上结了一层白,白得像霜,抹一下会掉粉。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白粉放在纸上,把纸对折,用拇指压了一下;纸透出一个黄印,印子边上有一圈更深的边。
她看着这个印子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烧出来的灰。
秦川问那是什么。
她说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它不该在芯里;芯里该有的是积炭,积炭是黑的、松的,用钩子一捅就掉,这个不掉,是长在孔壁上的。
她把炉芯放在车斗边上,让它自己凉,凉的时候白霜变成一层薄壳,壳上有细细的裂纹,裂得比釉面还密。
换芯要四个钟头。
库房里只有一个备用芯,是上个月留下来的,包在草绳里,草绳外面糊了一层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个日子,日子是上月十九,写完盖了一个小方章,章上两个字只认得出一个“备”;换芯要拆炉门、卸三根固定螺栓、把旧芯连着炉膛里的灰一起掏出来,掏完还要试火两轮,第一轮看火焰颜色,第二轮看炉壳温度。
出发时机是明天早上五点。
五点走,六点半到卡口,七点过杆,八点前把第一批药送到三号库门口;过了八点,库房那边换班,接货的人要重新登记,一登记就要多一天。
四个钟头换芯,意味着今晚十一点以前必须动手;而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车盟的车还有两辆在外面没回来,回来的那一辆要卸货,卸货要人。
宋弥说换。
车盟的人说换可以,修理账要公开。
公开的意思是三样:旧芯去哪儿、新芯多少钱、这笔钱谁出。前两样她一向照实写,第三样她从来不写,因为写了就要有人认。
她说账可以公开,写在调度棚的墙上,谁都能看;但旧芯不交车盟,旧芯要送查验处封样。
车盟的人问为什么。
她说旧芯是证据,谁给它掺的东西,掺的是什么,只有芯知道;芯要是留在车盟,明天就有人把它扔进炉子里烧了。
车盟的人没有再说,把扳手递给她,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拆炉门用了四十分钟。
螺栓锈住了一根,扳手打滑两次,第三次她换了一个短柄的,用肩膀顶着扳手一头,顶到肩膀发抖才松开;松开的时候螺栓上带下来一圈铁屑,铁屑落在车斗底板上,被她用鞋尖扫到一边。
旧芯掏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她用两块旧布垫着手,把它放进一只铁桶,桶底铺了沙,桶放上车斗的时候铁皮上留下一圈水汽,水汽很快冻成一层白;放进去以后桶里响了一声,很闷。
新芯装进去,试火第一轮:火焰从观黄变成观蓝,蓝得很短,短到只有贴在孔边上才看得见。
第二轮看炉壳温度,她用温度表贴在壳上,贴了三分钟,报了一个数:四十七度。她说这个数是好的,超过六十度就是炉膛漏了。
账是当夜写的。
她把一张纸钉在调度棚的木柱上,钉了四颗图钉,四颗都钉在角上;纸上横着四栏:项目、数量、单价、经手。前三栏她写满了,最后一栏写的是三个字:待认领。
秦川站在旁边看,看完问最后一栏为什么不填。
她说填了就得有人负责,负责的人还没找到;找着了再填,找不着就一直空着。
他说空着这一栏,明天车盟的人会来问。
她说问就问,问一次她答一次,答的一样。
他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的是这一栏空着,将来谁都能往里填一个名字;填进去的人要是填错了,这张纸就会变成另一件事。
旧芯是半夜送走的。
送的时候用铁桶装着,桶盖压紧,盖上缠了两道胶布;查验处临时点那个戴厚眼镜的接了桶,先不打开,先在桶盖上写了一个号:零四七,写完用铅笔在号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问这个号是不是封样号。
那人说不是封样号,是收件号,封样号要等明天开了桶才给;他还说这个桶要放在架子最上一层,因为架子上层不常开。
回后院的路上开始下雪,雪很小,落在车斗里不化;宋弥把新芯的炉门重新关严,关完用手掌在门上按了一下,按完看着那一小块被手掌擦出来的亮。
他问换芯值不值。
她说值不值不由她算,她只算一样:人坐在车斗里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吸的是炉子烧出来的气;气不干净,早走六个钟头也是白走。
他问那第一批药怎么办。
她说第一批药晚六个钟头,冷层有两个人今天吃不上,明天补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写好了,写在发放簿的最后一行。
供药单的到货日是他去改的。
登记处窗口还是那个人,桌上还是印台与糨糊;他把第二联摊开,指着到货日那一格说往后挪六个钟头。窗口里的人说得写加注,加注要盖章,章是圆的,盖歪了不管。
他写了六行小字:因车炉换芯,第一批到货延后六个钟头,数量不变。写完窗口里的人看了一眼,说这六个字要收一块印花费。
他说收就收,收完把单子推回去。
盖章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到窗口里的人多看了他一眼。
后怕来得比疲惫早。
后怕的是那台炉子,如果今天没有人蹲下去闻那一下,明天五点钟车照样走,六个人坐在车斗里,两个钟头以后到卡口,过杆的时候人会头疼、会恶心,重的话会从车斗上掉下来;掉下来的人不会说是炉子的事,只会说是路上的事。
疲惫上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台阶上有一层薄雪,雪被他坐化了一小块;宋弥在车斗里收工具,扳手一把一把往布袋里放,放到最后一把的时候布袋的绳子断了,她把绳子接上,接了一个死结,接完在车斗边上敲了两下,听里面还有什么在响。
她跳下车,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说了一句:账钉在墙上,谁愿意看就看,看完要骂就骂。
他说没人骂。
她说会有人骂,骂的人不会骂她,会骂那个空着的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