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山是在登记处后面的空地上等的,等的时候没有进屋,站在一块没有雪的地方,脚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张供药单、一份承诺书、一支笔。供药单上写着三个月,每个月一批,批到三号库门口;承诺书只有一页,标题下面留了两行空,是给两个人签的;笔是旧的,笔尖劈过,写出来的字有一道分岔。
秦川到的时候他正在看那张供药单,看完把单子递过来,没有说话。
单子上的字是钢印打的,抬头是实验区供药处,下面三行:批次、数量、到货日。数量那一栏没有填,空格里用铅笔画了一道很浅的横线,像是先量过再写。
他看完把单子放在报纸上,问换什么。
他要换的是秦川手上那些纸,尤其是那三十六箱。
他没有立刻答,蹲下去把单子捡起来,捡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说这三十六箱的纸不在他一个人手上,复印过四份,四份分在四个地方,他自己只能管住自己那一份。
他说那你就先管住你自己那一份。
他说管住自己那一份可以,但要换的东西要加。
加的是两样:一是三个月的实际数量要按天报给车盟,不报给他;二是三号库的门要开给车盟的车,进出的车要能登记,登记本放在门口,谁都能翻。
祁寒山的脸没有变,只是把笔在指头之间转了半圈,转完停在虎口上。
报数这件事在他看来等于把库存摊在桌上,摊开以后谁都能算他还能撑几天。
他说车不进去药就出不来,药出不来,摊不摊开都一样,冷层的人先断。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心里有点恼火,恼的不是祁寒山,是这一步他早就想到了,却一直拖到有人在药柜前面撕名单才说出来。
沉默的时候风从空地那头过来,把报纸掀起一个角,祁寒山用鞋尖把角踩住,踩住以后报纸上留下一道泥印。
他换了一个说法:数可以不按天报,但每次到货要报一次实数,实数写在供药单的第二联上,第二联留给他,第一联给车盟;两联的数字对不上,他自己去解释。
这一条等于让他每次都得对得上,差一支都要解释。
他说对得上最好,对不上就说明有人在中途动了手。
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祁寒山把供药单拿回去,从内袋摸出一枚圆章,章面上刻着两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他盖章以前先把单子对折了一下,让章落在日期那一格上,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抬起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个红圈,红圈压在日期上,把日子压得看不清。
他说第一行空着。
第一行不归他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笔帽按了回去。
秦川没有再问,把单子折成三折,折的时候沿着钢印折,折出来的边很硬。
承诺书那一页始终没有签。
他把两行空念了一遍:一行写“不再公开配方转移事”,一行写“不再向第三方提供副本”。念完他把纸推回去,说第一行可以想一想,第二行不行,副本他给出去过,给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签了也是假的。
祁寒山说那就只签第一行。
他说第一行也不签,第一行签下去,明天冷层的人问那三十六箱去了哪儿,他就得说自己答应过不提。
祁寒山问他能不提多久。
他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不主动提那三十六箱,但别人提他不拦;一个月以后,这张纸作废。
祁寒山把承诺书折起来,折得比他还整齐,折完塞回内袋,说一个月够了,一个月以后那批药也差不多用完。
副本是他当天下午分的。
四份:一份给复核组,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用线绕了两圈;一份给车盟的调度棚,交给梁策,梁策接过去没有看,直接塞进工具箱的夹层;一份给查验处临时点,交给那个戴厚眼镜的,他接过去先看页码,看完问缺不缺页;一份他自己留着,夹在本子最后一页,跟那张资格单压在一起。
分的时候他留了一个心眼:四份里的页码不一样,缺的那一页各不相同,谁手上少了哪一页,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九在旁边看他分,看完说这一手比签字管用;他说签字管的是签的人,分页管的是没签的人。
苏九说那你不怕他们把四份凑起来。
他说凑起来要有四个人同时愿意,四个人同时愿意的时候,他也拦不住。
运输权是第二天谈的。
车盟的条件写得比祁寒山还细:车进三号库,只进车厢不进仓门;装卸的人由库房出,车盟的人不许下库;每一趟车回来要在调度棚报一次空箱数,空箱数对不上就扣下一趟的车。
他一条一条应下来,应到“空箱数”那一条停了一下,问空箱怎么算。
梁策说按车斗的横杆算,横杆一放下就是空车。
他问了最后一句:如果车上装的是三号库以外的东西呢。
梁策说那就不归他管了,他只管车斗里有没有东西。
这句话他记在本子上,记得很快,记得时候心里有点不安:运输权分出去,等于把三号库的门朝哪儿开告诉了别人,门朝哪儿开这件事,比库里有几箱药更要紧。
供药单第一联当天送到车盟,第二联留在祁寒山那里,秦川手上只有一张他自己抄的副本。
抄副本的时候他把三个月的数按天摊了一遍:第一批一百二十支,第二批一百支,第三批九十支。摊到第二个月的中段,他发现一个缺口——按渐退队列的速度,第一百零几天的时候会差出十七支。
他把这十七支圈出来,圈完在图边上写了一个数:缺口。
许棠看了这个数,说这个缺口可以补,办法是从C类里挤。她说C类两天一支的人里有六个其实可以三天一支,挤出来的正好是十七支上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把握,因为三天一支的人会开始抖。
他说抖到什么程度。
她说抖到拿不住碗,但还能走路。
他把这个数也记上,记完在“缺口”旁边添了两个字:可补。
傍晚他把供药单摊在桌上,摊平,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压完看那三个月的格子。
他想起第一行空着的那一格,想起祁寒山说那一行不归他填。空着的那一行像是留给下一个人签的,也像是留给第四个月的——三个月用完以后,谁在这张纸上接着签,谁就得替这三个月负责。
后怕来得比疲惫早一点:他今天拿到的三个月,是拿三十六箱那张纸换的;那张纸他压了一个月,一个月里谁问起来,他都得说自己不知道。
疲惫上来的时候他正把供药单折回去,折到第三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因为纸上那个红圈压着日期,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他得靠第二联上的数才知道第一批哪天到。